“既然朝野上下無人念我長幼情分,太后皇后執意偏袒嫡子,那我便索性撕破這層君臣骨肉的麵皮!”
“即刻傳令下去!”永璜聲調陡然拔高,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命你富察氏掌控豐臺大營全數兵馬,三更造飯,五更起兵,整軍披甲,待命入宮!”
“聯絡朝堂之上所有依附富察一脈的文武官員、宗室旁支,連夜齊聚大阿哥府議事,共商清君側、定國本大計!誰若敢推諉觀望,便是與我、與富察氏為敵,事後絕不輕饒!”
“再遣府中僅剩所有死士,分多路巡查京城內外大小要道、山林小路,嚴密把守九門關口!”
“無論永琰藏在何處,但凡現身,格殺勿論!絕不能讓他帶著外人暗中入城,壞我大業!”
無限殺機如同一張網以紫禁城為中心向外延伸,只待獵物落網。
李榮保伏在地上,高聲領命:“奴才謹遵大阿哥號令!即刻回府排程兵馬、傳信朝臣、排布暗哨,今夜之內,必把所有事宜安排妥當,只待殿下一聲令下,便可揮師皇城!”
說罷,他起身躬身一禮,轉身疾步退出書房,步履匆匆,即刻去奔走排程。
書房之內,只剩永璜孑然立在搖曳燭火下。
夜色漸深,烏雲遮月,整座京城被一片死寂的暗流籠罩。
大阿哥府車馬往來不絕,密使頻頻出入,京郊大營甲冑鏗鏘,號角隱隱,富察黨羽官員深夜閉門私會,風聲鶴唳。
一場蓄謀已久的宮變,已然箭在弦上,只待破曉時分,便要轟然爆發。
而僻靜山林小路間,永琰一行人正緩轡慢行,不疾不徐朝著京城靠近。
身側兩名血滴子暗衛低聲將大阿哥府調兵遣將、富察氏聯絡朝臣、密佈死士把守要道的動靜一一稟報。
永琰聽罷,神色依舊清冷淡然,不見半分波瀾。
他輕輕勒住馬韁,抬眸望向夜色裡巍峨沉寂的皇城,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寒涼。
果然不出所料。
刺殺敗露,無路可走,大哥終究還是選擇了最瘋狂的一條路。
“無妨,”永琰輕聲開口,語氣沉靜無波,“就讓他調兵,就讓他聚臣,就讓他擺出清君側的架勢。”
“鬧得越大,牽連越廣,罪證便越牢不可破。”
“傳信給血滴子各隊,繼續暗中取證,把富察氏調兵名單、串聯官員名錄、大阿哥謀逆口諭,一一記錄在案,妥善收好,待皇阿瑪醒來便交由皇阿瑪處置。”
“我們不必急著入城,就在城外隱秘處駐紮等候,待永璜兵圍乾清宮,徹底落實罪名,我們再現身便是。”
到那時,永璜起兵謀逆、私蓄死士、刺殺皇子、離間宮闈的罪狀昭然天下,太后皇后坐鎮深宮,朝臣眼見實情,再無人能為他辯駁半句。
他的野心,終將親手葬送自己。
深宮慈寧宮中,宜修端坐在軟榻之上,聽完暗衛傳來的密報,知曉永璜已然調兵整軍,決意闖宮逼宮,只是淡淡捻動手中佛珠,眉眼平靜無瀾,彷彿早已預知所有結局。
青梔坐在一旁,輕聲道:“姑母,大阿哥已然孤注一擲,京郊兵馬異動,城中暗哨遍佈,眼看便要起兵闖宮,宮內禁軍是否要加強防衛?”
宜修緩緩抬眸,唇角噙著一抹洞悉世事的淡笑,語氣從容篤定:“不必。”
“禁軍只需嚴守內廷宮門,不放一兵一卒闖入後宮與乾清宮便可,其餘外城防務,暫且放任不管。”
“就讓他來,就讓他闖。”
“哀家已經等得夠久了,為的就是他明目張膽謀逆作亂這一日。”
“他越是聲勢浩大,越是眾目睽睽之下犯上作亂,越能堵上悠悠眾口,也越能成全永琰日後名正言順入主儲位。”
“皇帝不是以為自己還有得選嗎?那哀家就讓他沒得選。”
永璜造反,永璉不得入朝堂,永璋愚笨被生母連累,永珹過繼弘暉名下,永琪改了玉牒做了青櫻的孩子。
他只有永琰可以選擇了。
青梔指尖微微收緊,聽見宜修最後一句冷言,心頭驟然一凜。
姑母這話的意思分明是,這些阿哥都是被她算計的。
她素來知曉這位太后手段狠絕、謀算無雙,卻不曾想,連臥病在床、昏沉不醒的帝王,也被她算進這盤滔天棋局之中。
不,也許不是不曾想,而是不去這麼想,畢竟皇上那時本就不會中寒藥。
有道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也許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姑母就在下這盤棋。
如今這盤棋已經到了決出勝負的時候,青梔卻一點兒也不覺得他們會輸。
只要有姑母在,他們就有底氣。
“永琰向來聰慧,想來也明白哀家的用意,”宜修淡淡一笑,眸底清冷如寒潭,“那孩子聰慧隱忍,最懂順水推舟,哀家給他送信,令他輕裝趕路,便是告訴他,不必設防,不必慌張,一切自有定數。”
從最開始,這盤棋就從無半分差錯。
永璉體弱註定早夭,富察琅嬅被廢他落得圈禁下場,可到底能遠離朝堂紛爭得一世安穩,做個閒散王爺。
永璋資質愚鈍,一生成就不會高到哪裡去,生母蘇氏目光短淺、心性淺薄,不堪大任,得志便猖狂,被皇上厭棄也只是時間問題,索性放任自流,用些銀子養著便是。
永珹早早便過繼到弘暉名下,失了爭奪皇位的資格,永琪,性子剛烈重情,最是容易被情愛牽絆,在海蘭的再三請求下歸在青櫻名下,保全他一身純粹,不必捲入血腥奪嫡,這二人便是她替永琰選好的左膀右臂。
唯有永璜,佔著長子的名分,生母又出身富察氏,最容易被外戚利用,最容易被弘曆當成磨刀石。
“皇帝不愧是先帝的兒子,不過他比先帝有能耐多了,至少不只是在後宮搞制衡,當初他借年氏打壓本宮,如今他的兒子又用長子打壓嫡子。”
“只是可惜,嘭——”
宜修輕輕抬手,虛虛隔空一點,像是一聲塵埃落定的輕響,語氣漫不經心,卻透著刺骨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