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人在她日常所用的香粉與薰香裡放些吸引馬蜂的草藥,”厄音珠輕笑,語氣漫不經心,手段卻陰毒至極,“我倒要看看,一張紅腫斑駁、狼狽不堪的臉,還怎麼在皇上面前裝天真、扮嬌弱。”
朵顏瞬間渾身發寒,下意識遲疑:“主子,此舉若是不慎被查出端倪,定會被扣上殘害妃嬪的罪名,到時......”
“查出又如何?”厄音珠滿不在乎地挑眉,一身科爾沁貴女的傲氣盡數顯露,“本宮背靠科爾沁,位份遠在她之上,不過是些花草蜂蟲作祟,無憑無據,誰能定我的罪?”
“再說了妃嬪間些許小摩擦,皇上頂多訓誡幾句,絕不會為了一個小小貴人,折損我科爾沁的顏面。”
“再者,”她眸光沉沉,添了一層脅迫,“巴林部素來依附科爾沁生存,只要本宮稍稍遞話回草原,巴林湄若便要顧忌族人安危,就算知曉是我所為,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乖乖收斂鋒芒,不敢再與我相爭。”
層層算計,步步拿捏,既避開了私通外藩的大忌,又能悄無聲息折損對手,還能借部族之勢壓住對方,狠絕又周全。
朵顏心知娘娘心意已決,再勸只會引火燒身,只能俯首躬身,壓下心底隱隱的不安。
“奴婢明白,此事奴婢會暗中安排,做得乾淨隱秘,絕不留下半點線索,定讓娘娘稱心如意。”
“去吧。”
厄音珠淡淡擺手,神色恢復平日的美豔端莊,彷彿方才陰毒謀劃的人從不是她。
“手腳利落些,莫要讓人抓住把柄。”
“是。”
朵顏躬身退下,鹹福宮正殿歸於寂靜,滿地碎瓷與殘存的鹿血腥香,襯得這座宮殿內裡藏汙納垢,殺機暗生。
西偏殿的恪貴人此刻正靜靜立在窗前,聽著正殿的動靜漸漸消失,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喜帕嘴巴微張,很是驚訝,“小主,穎貴人竟然敢跟豫嬪爭寵,那可是科爾沁部,便是皇后也做得,也不知會不會連累我們,我們可要提前做些甚麼?”
恪貴人神色一怔,還是搖了搖頭,“不必,她們不是我們能招惹得起的,還是靜觀其變的好,以免引火上身。”
喜帕急得跺腳,“可豫嬪娘娘那性子,是能容人的?”
“穎貴人要是敗了,指不定遷怒到誰頭上,要是勝了,年輕氣盛的,也未必懂得收斂,咱們夾在中間,實在是左右為難呀。”
恪貴人走到妝臺前,銅鏡裡的自己在後宮佳麗裡也不過是平平無奇,連同她們爭一爭的資本也沒有。
她進宮也不過是因為蒙古同大清聯姻的國策,她只是部族送到大清的表明忠心的禮物而已。
不比厄音珠身後有強盛的科爾沁撐腰,縱是驕縱狠戾,也有部族底氣依仗。
也不比巴林湄若,雖是依附科爾沁,卻也憑著巴林部的名分,還有幾分嬌憨靈動,能得皇上片刻垂憐。
她所在的部族,不過是蒙古草原上微不足道的小部落,弱小、隱忍,連在這後宮裡發聲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存在,從來都只是為了維繫部族與大清的一絲微弱聯絡,不求恩寵,不求高位,只求安穩度日,不讓部族因自己的過失受到牽連。
喜帕見她神色落寞,也收了急切的語氣,垂手立在一旁,眼底滿是心疼。
“小主......”
“無妨。”
恪貴人輕輕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銅鏡,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一吹就散,“本就沒有爭的底氣,又何來左右為難。她們鬥她們的,我們守著這西偏殿,不問外事,不偏不倚,便是最好的自保。”
她何嘗不知喜帕的顧慮,後宮爭鬥從來殃及無辜,鷸蚌相爭,池魚往往無辜遭難。
可她別無選擇,無權無勢,無恩無寵,貿然站隊,只會成為最先被捨棄的棋子,連這方寸之地的安穩都守不住。
“草原上的狼爭食,弱小的羊,只能躲得遠遠的,一旦靠近,便是粉身碎骨。”
她輕聲呢喃,語氣裡是看透世事的悲涼,也有深埋心底的無奈,“我們連狼都算不上,只能做任人踩踏的草,只求風雨過境時,還能留一絲生機。”
朵顏領命之後,不敢有半分耽擱,趁著夜色遮掩,輾轉聯絡了科爾沁在紫禁城的人手。
悄悄購入了幾味只有蒙古人才知曉的極招馬蜂的草藥,藥性隱淡,專引蜂蟲,尋常太醫也未必一眼識破。
她將那草藥細細磨成細粉,混在尋常茉莉薰香、玫瑰香粉之中,非但無半點異味,反倒添了幾分清淺草木氣息,柔和雅緻,落在人鼻尖只覺舒服,任誰也無從察覺異樣。
隨後又重金收買了穎貴人宮裡一個不起眼的灑掃小宮女,藉著內務府按期送換薰香脂粉的間隙,趁四下無人,悄無聲息將藥粉盡數摻進湄若日常所用的香粉與殿內長燃的薰香裡,手腳乾淨,抹去所有經手痕跡。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不過三日,恰逢御花園芍藥開得正盛,雲霞鋪簇,馥郁滿園。
弘曆午後煩悶漸消,一時興起,傳召後宮數位妃嬪同往御花園賞花小坐,閒話解悶,豫嬪厄音珠與穎貴人巴林湄若皆在傳召之列。
春日遲遲,風和日暖,花木蔥蘢,正是蜂蟲滋生猖獗之時。
一眾妃嬪依序落座,石桌陳設茶點鮮果,氛圍溫婉平和。
穎貴人湄若素來聖眷正濃,弘曆近日常常喚她近身說話,是以她的席位恰好離帝王不遠,側身便能承接帝王目光。
她渾然不覺危機將至,一身鵝黃色旗裝襯得眉眼嬌軟,笑語盈盈,偶爾抬眸與皇上答話,天真嬌憨,惹人憐愛。
她周身縈繞的香粉氣息,混著殿中隨身帶來的薰香餘味,再融入滿園濃烈的芍藥花香,一縷縷慢慢四散飄開。
不過片刻,花叢深處、樹梢之間,漸漸響起細碎又密集的嗡嗡振翅之聲。
起初眾人只當是春日尋常蟲鳴,未曾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