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忘記過蘇綠筠,這位純嬪娘娘可是藏得極好的。
海蘭心下一動,立刻就明白了青梔的用意。
蘇綠筠一向以“柔順”示人,膝下又有永璋,富察氏倒臺後,最有可能借著“撫育皇子、安分守己”的由頭博取聖心,甚至覬覦後位。
“妹妹放心,”海蘭沉聲應道,“我會讓人盯著宮裡的動靜,若是有甚麼動作,定能及時報給妹妹。”
黃琦瑩也不是個蠢笨的,也答應下來,“我也讓底下人多留意著,絕不誤事。”
青梔可是她和永珹未來的依靠,絕不能讓人摘了桃子。
青梔輕輕頷首,目光轉向殿外,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後宮裡變幻不定的人心。
“不必刻意盯著誰,”她補充道,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咱們只當是尋常留意,太過刻意,反倒容易被人察覺。”
海蘭心領神會:“妹妹說得是,我會讓底下人做得隱蔽些。”
沒過幾日,宮裡便漸漸傳出了些不一樣的風聲。
廢后入冷宮、永璉遷出皇宮的訊息一落地,鍾粹宮那邊,便一改往日沉寂,悄然活絡了起來。
蘇綠筠本就性子溫和,待人寬厚,從前在後宮裡不爭不搶,人緣本就不差。
如今富察氏一倒,她膝下又有三阿哥永璋,是宮中少有的養成的皇子,一時間,不少看人下菜碟的宮人太監,都悄悄往鍾粹宮靠攏。
從前她極少主動踏足乾清宮,如今卻是晨昏定省一次不落。
每每過去,從不穿豔麗宮裝,不戴貴重珠釵,只一身素淨織物,荊釵布裙,模樣溫婉恭謹,半點沒有邀寵之態。
弘曆正因寒毒纏身心緒煩躁,見多了後宮女子或小心翼翼或暗藏期盼的神色,乍一見她這般安分恬淡,反倒多了幾分順眼。
這日蘇綠筠又如常過去請安,身後跟著已然懂事的永璋。
永璋生得敦厚老實,規規矩矩地給弘曆磕頭行禮,口齒清晰,舉止有度。
弘曆見了,心頭微動,語氣也放緩了幾分:“起來吧,近日功課如何?”
蘇綠筠立刻上前一步,語氣輕柔得體:“回皇上,永璋日日跟著師傅讀書習字,從不敢懈怠。”
“只是他心裡惦記著皇上龍體不安,連著好幾日都睡不安穩,吵著要過來給皇上請安。”
說罷,她輕輕拍了拍永璋的後背,遞了個眼色。
永璋當即上前一步,小大人似的拱手道:“皇阿瑪龍體欠安,兒臣心中不安,願日日為皇阿瑪祈福,願皇阿瑪早日康健。”
孩童話語真摯,聽得弘曆緊繃的臉色鬆了些許,連日來的鬱氣也散了幾分。
他本就因子嗣單薄心中鬱結,永璉被圈禁之後,對幾位年幼皇子便更多了幾分舐犢之情。
如今見永璋這般懂事孝順,心中更是暖意頓生。
“難得你有這份心。”
弘曆微微頷首,抬手賞了些把玩的物件,“往後好好讀書,莫要辜負朕的期望。”
蘇綠筠見狀,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喜色,卻依舊謙卑低眉:“永璋能得皇上一句誇讚,便是他的福氣,臣妾只盼著他安分守己,成才成人,不敢有過多奢求。”
她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
不提後位,不提恩寵,只說撫育皇子、安分守己,恰好戳中了弘曆現下最看重的“安穩”二字。
待弘曆揮退母子二人,李玉在一旁伺候,忍不住輕聲道:“純嬪娘娘性子向來溫順,甚少在皇上面前表現,這回皇上龍體欠安,倒是有幾分真心。”
李玉向來是個歪屁股的,這一世沒有如懿,自然就是向著青梔了。
看著純嬪日日帶著三阿哥在皇上表現,心底自然為貴妃娘娘著急。
弘曆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眸色深沉。
他不是沒有察覺蘇綠筠的細微變化,從前她避寵不及,如今卻頻頻帶著永璋露面,用意不言而喻。
可轉念一想,富察氏剛倒,青梔聖眷正濃又有太后撐腰,勢力已然不弱。
若能抬舉一位無甚家世背景、性子溫順的妃嬪平衡後宮,未嘗不可。
只是後位......
蘇綠筠一個純漢女,後位哪裡是她能夠肖想的。
果然是仗著膝下有三阿哥,心大了。
“知道了。”
弘曆淡淡應了一聲,不置可否,可眼底的思量,已然說明了一切。
他這後宮還真是藏龍臥虎呀,不過略一試探,甚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
難得得了弘曆幾句誇獎的蘇綠筠心緒跌宕起伏,久久未平,直到回到鍾粹宮,她臉上的笑意都還掛著。
可心喜不自勝,“娘娘,皇上這是上心了!只要咱們再多多用心,讓三阿哥多多在皇上面前露臉,還怕皇上心裡沒有咱們鍾粹宮嗎?”
蘇綠筠抬手止住她的話,臉上依舊是溫和笑意,心底卻已是波瀾壯闊。
“急甚麼。”
她撫摸著永璋稚嫩的小臉兒,輕聲道,“皇上最忌諱急功近利,咱們只需要守好本分,好好撫育永璋,讓皇上看見,我是唯一一個能安穩後宮、母儀天下的人。”
她抬眼望向窗外,彷彿已經看見那鳳冠霞帔,在不遠處向她招手。
這後宮的女人沒有誰是不想當皇后,當太后的。
人一旦有了野心,就會淪為野獸。
“娘娘說的是,”可心奉承著,“大阿哥雖是長子卻不受寵,二阿哥又被圈禁,四阿哥出繼,五阿哥又年幼,咱們三阿哥前途遠大著呢。”
蘇綠筠沒有回答,可眼中的野望卻如烈火燃燒。
而這一切,都被海蘭安插在各處的人,一字不落地傳回了承乾宮。
青梔靠在軟榻上,聽完宮人回稟,只是淡淡垂眸,撥弄著腕上一串溫潤的玉珠。
“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她聲音輕緩,聽不出喜怒,“蘇綠筠藏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海蘭坐在一旁,神色微冷:“她藉著三阿哥討好皇上,心思寫在臉上,分明就是衝著後位去的,妹妹,咱們就任由她這般蹦躂嗎?”
青梔輕輕一笑,抬眸時,眼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