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梔底子好,中毒不深,現下已經醒了,只是體虛氣弱,需靜養一段時日。”
“至於璟瑟,富察氏卻沒打算置璟瑟於死地,下的分量極輕,只是會昏睡幾日,並無性命之虞。”
弘曆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下,肩頭一鬆,又是一陣發虛。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帶著後怕,“傳朕口諭,承乾宮上下加派人手,太醫院晝夜輪值,用上好的藥材,務必把貴妃調養妥當。”
“璟瑟那邊也好生照看著,廢后富察氏的事暫時別讓那孩子知曉,待她病好些再慢慢告訴她。”
“待朕身子稍緩,便親自去看看青梔。”
弘曆總覺得這回中藥並沒有齊汝說的那麼簡單,哪怕他的說辭已經極為兇險,可太醫院的嘴巴想來是七分兇險說成三分,他得親自問一問齊汝。
“皇帝你放心,你且好好養病便是,青梔和璟瑟那邊還有哀家在,只要哀家在一天,這後宮就還亂不了。”
弘曆聽得宜修這般承諾,緊繃的心神總算鬆了大半,卻仍強撐著帝王威儀,緩緩頷首。
“有皇額娘在,朕自然安心。”
宜修也不再多留,領著一眾宮人緩緩退下。
殿內頃刻間清靜下來,只餘下弘曆與近身伺候的李玉。
待宜修走遠,弘曆才抬眼,目光沉冷地看向李玉,聲音壓得極低,褪去了方才的疲憊,只剩銳利與警惕:
“李玉,去,把齊汝給朕叫回來,朕有話,要單獨問他。”
李玉心頭一凜,立刻躬身:“奴才這就去。”
他清楚,皇上這是要細細盤問中毒真相——富察琅嬅這樁謀逆大案牽扯甚廣,龍體受損究竟到了何種地步,太醫院定然不敢如實直言。
唯有私下盤問,才能探出真正的底細。
不多時,李玉便領著齊汝悄聲返回殿內,反手將殿門嚴嚴合上,又遣散殿外近侍,只守在門外值守。
偌大的乾清宮正殿,只剩君臣二人,氣氛沉凝得讓人喘不過氣。
齊汝一進殿,便俯身跪地,脊背繃得僵直,指尖暗暗攥緊。
方才給皇上診脈後,宜修就特意將他攔下,一字一句嚴令叮囑。
皇上龍體被寒毒重創,實情絕不可全盤托出,只可告知傷及根本、難以調理,最多再添一句一年半載內不可行房事。
其餘有損壽數、忌動怒、忌縱情執念的話,半個字都不能洩露,違者滿門抄斬。
面對生死抉擇,齊汝自然知道怎麼選,他心中早已打好腹稿,只等著應對皇上的逼問。
弘曆斜倚在軟枕上,面色依舊蒼白,唇上無半點血色,方才一番處置,早已耗光了他大半力氣,可眼神卻銳利如刀,直直落在跪地的齊汝身上,不帶半分溫度。
他抬手壓下喉間泛起的癢意,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帝王獨有的壓迫感,一字一頓問道:“齊汝,殿上眾人在前,你說話多有顧忌,朕不怪你,如今四下無人,你如實回話,朕此次中寒毒,除了傷及元陽,究竟還有何隱患?”
齊汝心頭一顫,連忙垂首叩首,聲音恭謹卻帶著刻意的沉穩:
“皇上,臣在殿上所言句句屬實,您所中之寒藥性烈霸道,直侵臟腑,已然傷及根本,元氣大損,往後需常年靜心調養,斷不能再勞心費神、熬夜操勞,即便日日以名貴藥材滋補,也難恢復至從前康健體魄。”
弘曆眉峰緊蹙,聽出他依舊在刻意敷衍,眸色一沉,語氣陡然冷厲:
“朕問的不是這些!朕想知道,這寒毒,是否會影響朕綿延子嗣?!”
他如今子嗣單薄,永璉又被圈禁,雖說心中厭棄富察琅嬅,可對子嗣傳承一事,終究放在心上,更何況他還想與青梔,再有兒女繞膝,斷不能因這毒,斷了往後的念想。
這話正中要害,齊汝早有準備,按著宜修的囑咐,恭聲回稟,不敢有半分遲疑:
“皇上寬心,寒毒雖重,但好在皇上年輕力強並未損根本子嗣之脈,只是......只是毒性耗損元氣過甚,臣斗膽,需請皇上謹遵醫囑,半年之內,絕不可行房事,否則氣血逆行,寒毒再度攻心,便是神仙也難救。”
他刻意加重不遵醫囑的後果,這精準戳中弘曆的顧慮。
既回應了皇上的擔憂,又嚴格遵照宜修的吩咐,半字不提壽數有損、不宜動怒縱情之事,只牢牢咬住“傷及根本、需靜養、半年禁慾”的說辭。
弘曆盯著他,目光審視,試圖從他神情中看出欺瞞的破綻,可齊汝始終垂首,神色恭謹,回話條理清晰,毫無慌亂之色。
他本就身子虛弱,一番追問下來,氣息愈發急促,胸口寒毒隱隱翻湧,也知太醫院向來謹小慎微,齊汝是太醫院院首,醫術自然高明,恐怕再逼問,也難探出更多實情。
想到齊汝所言不影響子嗣,只需禁慾半年,弘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只要不耽誤他與青梔孕育子嗣,其餘慢慢調理便是。
到底他是這大清之主,天底下的奇珍藥材都供他享用,龍體總會調理回來的。
他閉了閉眼,壓下體內的不適,疲憊地揮了揮手:
“朕知道了,往後朕的湯藥,需你親自煎制把控,承乾宮元貴妃與璟瑟公主的調理,也由你全權負責,不得有半分差池。”
“臣遵旨,定竭盡所能,誓死侍奉皇上、貴妃與公主,絕不敢懈怠!”
齊汝重重叩首,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退下吧。”
“臣告退。”
齊汝躬身倒退著出了大殿,腳步匆匆,直至遠離乾清宮,才敢抬手擦去額角冷汗,心中暗自慶幸,幸好謹遵太后懿旨,方才堪堪瞞過皇上,不然他的九族只怕都危險了。
殿內,弘曆望著空蕩蕩的殿門,眸色沉沉,心中依舊存著一絲疑慮。
總覺齊汝還有所隱瞞,可眼下他身虛體弱,無力再深究,只能暫且按下心思。
他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只覺心口滯澀,彷彿還有一股寒氣在體內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