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本就因為白蕊姬小產一事心生芥蒂,如今聽聞此事更是徹底不聞不問。
若不是宜修狠狠敲打過內務府,只怕連份例都會被暗中削減。
高曦月聽聞白蕊姬的下場,心中暢快不已。
她手裡端著新貢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怨氣雖解,可心底的惶恐卻愈發清晰——她入宮多年無有子嗣,在這母憑子貴的後宮,即便復位,若無孩兒傍身,終究是無根浮萍。
可子嗣從來是急不來的。
轉眼盛夏來臨,紫禁城悶熱難耐,弘曆下旨攜後宮諸妃前往圓明園避暑。
圓明園風景如畫,宜修自然是願意前往的。
除卻禁足的富察琅嬅和抱病在床的白蕊姬,後宮有一個算一個,都坐上了去圓明園的馬車。
故地重遊,這桃花塢宜修是第二次來了,風景卻格外不同。
一日午後,暑氣稍斂,高曦月帶著貼身宮女星璇,沿著茹古涵今附近的柳堤散步。
行至不遠處的槐樹下,便撞見了正在讀書的大阿哥永璜。
永璜恰滿八歲,一身天藍色繡小團龍的童子旗裝,料子是輕薄的杭綢,穿在身上清爽利落。
他端坐在石凳上,捧著一本《千字文》朗聲誦讀,聲音清亮,眉眼周正,模樣沉穩懂事,全然是八歲皇長子該有的規矩模樣。
高曦月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永璜身上,眼底的落寞與子嗣執念瞬間翻湧。
她緩步走近,示意星璇退遠,免了宮人通傳的聲響。
永璜聽見腳步聲,抬眸見是高曦月,連忙合上書卷,規規矩矩起身行禮,聲音清亮沉穩:
“慧娘娘安。”
高曦月笑著虛扶一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書上,語氣溫和,與往日囂張模樣截然不同。
“大阿哥不必多禮,本宮閒來散步,聽見你讀書朗朗,便駐足聽了片刻,八歲便能將《千字文》讀得這般熟稔,可見太傅教得好,你也下了苦功。”
永璜垂眸恭敬回道:“回娘娘,孩兒是皇長子,理當勤學上進,為弟弟們做表率。太傅說,唯有好好讀書,將來才能為皇阿瑪分憂。”
“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志向,難得。”
高曦月輕笑,伸手輕輕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只是讀書雖重要,也別累著自己,三阿哥有純嬪照料,你生母早逝,身邊只有嬤嬤照料,更要仔細著才是。”
永璜聞言,睫毛微顫,垂在身側的小手悄悄攥緊了書卷。
生母哲憫皇貴妃早逝,宮中雖有嬤嬤照拂,可這般帶著疼惜的叮囑,他已許久未曾聽過。
“謝慧娘娘關懷,兒臣省得。”
他聲音低了些,卻依舊守著規矩。
高曦月看著他這副懂事得讓人心頭髮緊的模樣,眼底的執念又深了幾分。
永璜是皇長子,身份尊貴,生母不在,若是能過繼到自己名下......
可轉念一想,他到底年紀大了,未必能全心全意孝順她。
高曦月指尖在帕子上悄悄打了個結,目光掠過永璜挺直的脊背,那點剛冒頭的過繼心思漸漸淡了。
八歲的孩子,早已懂事,生母的影子刻在骨子裡,哪是她幾句關懷、幾塊點心就能捂熱的?將來養在身邊,若心不向著自己,反倒成了隱患。
她想起黃琦瑩那溫順得近乎怯懦的性子,她腹中的孩兒,才是真正能從頭養起、養在身邊的。
比起黃琦瑩,太后自然更護著與青櫻有情誼的海蘭,思來想去,她也只能選黃琦瑩。
打定主意,高曦月便不願再多周旋,溫聲道:
“大阿哥你好好讀書,慧娘娘就不打擾你了。”
“是,兒臣恭送慧娘娘。”
高曦月轉身離去,風捲起她裙襬一角,露出底下繡著的纏枝蓮紋樣,精緻,卻也透著幾分冷意。
星璇快步跟上,見她神色沉沉,便知她方才必是對大阿哥動了心思,小心翼翼問道:
“娘娘是想……”
高曦月卻輕輕搖了搖頭:“大阿哥年歲到底不小了,不比還未出世的孩子好拿捏。”
星璇眸光一閃,立時會意:“娘娘是說儀嬪?”
“不錯。本宮三五年內怕是難有身孕,不如早早拿捏一位皇子在手裡,也好為日後做個打算。”
黃琦瑩這個人選,實在再合適不過。
“娘娘英明。”
高曦月腳步未停,語氣淡得像風:
“英明還談不上,不過是在這深宮裡,為自己謀一條出路罷了。”
高曦月望著遠處飛簷翹角,眼底算計漸濃。
太后如今常住圓明園桃花塢,既是避暑,也為照看後宮諸事,她若想順順當當將黃琦瑩腹中孩兒歸到自己名下,少不得要先過太后這一關。
次日晨起,暑氣未盛,高曦月便精心裝扮了一番。
褪去往日張揚的豔麗,換了一身月白軟緞繡玉蘭花旗裝,頭上只點綴幾支溫潤的珠釵,瞧著溫順恭謹,又不失貴妃體面。
她備上太后素愛的茯苓糕與新採的蓮花茶,帶著星璇往桃花塢而去。
如今白蕊姬小產失勢,海蘭與黃琦瑩皆在太后庇護之下,桃花塢儼然成了後宮孕事的重心所在。
高曦月心中清楚,想要將黃琦瑩腹中孩兒據為己有,繞不開眼前這位太后。
進了內殿,她屈膝行禮,姿態恭順:“兒臣給太后請安,天氣漸熱,特來陪太后說說話解悶。”
無事不登三寶殿,昨日高曦月與永璜偶遇的事兒宜修已經知道了,她清楚高曦月今日來此目的不會這麼簡單。
左右都脫不開皇嗣二字。
宜修坐在鋪著竹蓆的炕上,手中輕搖羽扇,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
“你倒是有心,往日裡不見你這般殷勤。”
高曦月臉上笑意溫婉,先奉上點心茶飲,閒話幾句避暑事宜,待氣氛緩和,才緩緩切入正題,聲音放得輕柔,卻字字帶著算計。
“太后慈悲,將儀嬪與海貴人護在身邊,實在讓兒臣敬仰。”
“只是儀嬪性子柔弱,出身又微末,又出自長春宮,怕是擔不起撫育皇子的重任。”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宜修,眼底滿是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