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被說得越發不好意思,垂下頭露出白皙的脖頸。
“妹妹說笑了,能跟妹妹和太后娘娘一處,也是嬪妾的福氣。”
“說起來前幾日御花園來報,說是梅林的梅花已經開了不少,這花期比往年提前了不少,尤其是那綠萼梅,開得極為漂亮。”
“想來也是青櫻在天之靈,對皇上的一片赤誠感動了花神才有如此神異,只可惜哀家年紀大了,不然還真想去梅林走一遭。”
哪有甚麼神異,是宜修乾脆動用花神令讓花期提前了些,以免太過誇張,也只是開了部分,許多梅樹才只掛上花苞。
海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竟有此事?姐姐最喜愛綠梅,若太后娘娘不嫌棄,就讓嬪妾替太后娘娘走這一遭吧。”
與姐姐有關的事她向來都十分在意。
更何況這是她們早就定下的計劃。
為了姐姐,為了青梔妹妹,她都必須儘快得寵,懷上一個孩子。
宜修看著她眼裡的堅定,心下滿意。
海蘭用好了可是威力無窮,更何況永琪那個孩子又十分懂事乖巧,宜修自然看上了。
“去吧,只是天寒地凍的,你路上小心。”
她最後叮囑了句。
“太后放心,嬪妾會當心的。”
海蘭連忙應著,指尖微微發顫。
她知道,這是她的機會。
與此同時,乾清宮。
李玉替弘曆奉上一盞熱茶,“主子且歇歇吧,您批了一個早上的摺子了,您不心疼自己的身子,奴才還心疼呢。”
弘曆心下一暖,嘴上卻說著,“就你多嘴。”
李玉作勢拍了兩下嘴,“是是是,奴才多嘴,奴才也是想著太后娘娘的吩咐,時時以皇上的龍體為重。”
弘曆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眉宇間的疲憊,呷了一口才道,“太后近來身子如何?”
“太后娘娘精神好著呢,”李玉笑著回話,“方才惢心姑娘還來傳話,說海蘭小主去梅林折梅枝了。”
李玉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把惢心送到了太后娘娘身邊,如今惢心這精氣神可是大不同了,往後的日子定然差不了。
弘曆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御花園的梅林想必已是一片紅白相映的盛景。
他想起青櫻從前最愛梅花,尤其是綠梅,說雪天的梅花最有風骨,折一枝插在瓶裡,能香整個屋子。
“今年御花園的梅花開得早?”他隨口問了句。
“可不是嘛,”李玉笑著道,“奴才聽御花園的人說,今年的梅花開得比往年早了近一個月,尤其是那片綠萼梅,開得別提多精神了。”
“不過太后娘娘特意吩咐過了,讓宮人不要隨意攀折,唯有慈寧宮的人才能折幾枝供奉孝賢皇后。”
“皇額娘有心了,”弘曆沉默片刻,“擺駕,去御花園。”
乾清宮的鑾駕往御花園去時,海蘭正和葉心在梅林裡慢慢走著。
海蘭手裡捧著那枝剛折下的綠萼梅,指尖輕輕拂過花瓣,輕聲道,“葉心你說,皇上真的會來嗎?”
她心中還有些許忐忑。
那是來自於第一次侍寢時留下的陰影。
“小主您放心,皇上一定會來的,為了孝賢皇后和青梔格格,小主您都要鼓起勇氣才是。”
雪花落在海蘭的睫毛上,微涼,讓她忍不住攥緊了手中那枝綠萼梅。
清冽的梅香縈繞在鼻尖,倒稍稍壓下了幾分慌亂。
葉心扶著她往梅林深處走了幾步,低聲道,“小主,太后既已安排妥當,皇上心裡還念著孝賢皇后,聞得梅開,必定會來瞧一眼的。”
海蘭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不自覺飄向梅林入口。
風捲著雪,吹得梅枝簌簌作響,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碎玉似的白。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枝綠萼梅抱得更緊了些。
為了姐姐,為了腹中將來能護住青梔的孩子,這點忐忑,算得了甚麼。
不多時,遠處便傳來太監悠長的唱喏聲。
“皇上駕到——”
海蘭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垂眸斂衽,將綠萼梅攏在袖前,只露出一截素白指尖,靜靜立在梅樹下等候。
雪落梅梢,人立花前,竟有幾分像極了當年倚在廊下折梅的青櫻。
弘曆踏入梅林時,一眼便望見了那道纖弱身影。
淺綠色宮裝,鬢邊無過多珠翠,只靜靜捧著一枝綠梅,在漫天飛雪中,清得像一枝剛抽芽的梅。
他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海蘭聞聲抬眸,恰好撞進他的目光裡,慌忙屈膝行禮,聲音輕軟帶著幾分怯:
“嬪妾......參見皇上。”
弘曆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肩頭,又掃過她懷中那枝沾著雪沫的綠萼梅,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
海蘭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將綠梅往身前攏了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雪花落在她的髮間,像撒了把碎玉,襯得那張本就清秀的臉愈發脫俗。
“這梅是你折的?”
弘曆的視線停在那枝綠梅上,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
“是,”海蘭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嬪妾聽說綠萼梅開了,想著青櫻姐姐生前最喜這個,便折了一枝,想回去供奉在她的牌位前。”
弘曆沉默片刻,雪花落在他的狐裘上,瞬間融成水珠。
他想起青櫻當年也是這樣,捧著剛折的綠梅跑過來,眉眼裡都是笑。
如今梅依舊,人卻不在了。
他看向海蘭,見她睫毛上還沾著雪,凍得鼻尖發紅,聲音放柔,是海蘭沒見過的溫和。
“天這樣冷,怎得不多穿件衣裳?”
海蘭一愣,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斗篷,“回皇上,嬪妾不冷。”
弘曆卻已解下自己的外披,遞了過去,玄色狐裘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披上吧,仔細凍著。”
海蘭捧著狐裘,指尖觸到那溫熱的皮毛,心頭猛地一暖,眼眶竟有些發熱。
她抬起頭,望進弘曆眼中,見他目光溫和,沒有半分輕慢,那些因往事而起的膽怯,忽然就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