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的溼悶,衛湖上浮著脫俗粉妍的水芝。
唐清歡站在湖邊落腳處,提著竹小籃,小心翼翼採摘水芝。
自幽州回來,已有整整十日。茶坊遭遇走水,好在發現得早,損失雖不大,也是毀了一些貨物,好在向茶商會幾位長老,東拼西湊將貨物補齊。
這夏日炎炎,水芝去溼,合著薄荷曬乾,可做一些水芝薄荷茶,賺回一些損失。
唐清歡採摘完後,便拭去身上的汙垢,徐徐乘著馬車回了清歡茶坊。
“娘子,您要的茶樣取來了。”唐清歡才回到茶坊,龍團捧著一隻紫砂罐輕輕遞給她,她將提著的竹小籃交換給龍團。
“嗯....這是水芝,合著薄荷曬乾,做成茶飲,上貨時多給茶客推薦推薦.....”龍團應下,轉身去了後廚。
唐清歡回身,揭開罐蓋,一股濃郁的茶香撲鼻而來。這是岷州新到的夏茶,茶湯醇厚,最適宜暑熱時飲用。
這時,劉管事走到她身邊,她清歡抬頭瞧了一眼。
“這茶,你們試過了?”她順手拈起一撮茶葉,放在鼻尖輕嗅問道。
劉管事道:“試過了,且按您之前入茶的法子,加了少許桂花蜜,滋味甚好。”
唐清歡頷首,卻想起幽州清歡茶坊,不知林傅盛一人能否應付過來,那呂氏又是如何?
她搖搖頭,趕著處理衛城的事,趕著回幽州,畢竟陳大郎投入銀子,要將清歡茶坊分號,南北做起來。
她向劉管事吩咐道:“請周師傅來,我要做新茶盒。”
不多一會兒,周師傅便捧著紙筆來了。
唐清歡將一隻描金漆盒推到他面前:“照這個樣式做,但要比它大三分,分上下兩層,上層置茶具,下層放茶餅。盒面不要描金,改刻幽州風俗......要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周師傅細細記下要求,試探道:“東家,這是要做甚麼新營生?”
“幽州的商路既通,豈能只賣江南茶?”唐清歡唇角微揚,沉聲道。
“咱們要賣的是‘幽州茶飲’.......”
她取過紙筆,寫下幾樣新式茶飲:奶香薄荷茶、奶香紫蘇茶、竹葉淡鹽茶......皆是適合幽州地帶,研發的常飲之物,加上江南的茶葉加以改良。
“用咱們的清茶做底,兌羊奶煮茶,去腥提香,這樣物美價廉。”她指著配方道。
“再用薄荷研末,與薄荷、紫蘇一同炒制,沖水便是兩款新茶。”
周師傅看得眼花繚亂,連連稱奇。
唐清歡又道:“將配料與茶餅放入下層,又將兌奶的方法,手抄一份放入這禮盒,那些幽州貴客,可購置節日送禮用。”
周師傅按著唐清歡的吩咐,將這些店鋪之內的事一一記下來,劉管事在旁細細聽著。
三日後,第一批‘幽州茶飲’禮盒製成。
唐清歡當即讓夥計送至衛城茶商會,讓各大茶商試嘗,這茶非幽州此地適用,那西北之地也是適合的,衛城茶商多有往來於西北、北地的生意往來,這禮盒別緻,往來送禮最是合適。
“真真是奇思妙想!”茶商們交口稱讚道。
“這般茶飲,既新奇又不失風雅,送往西北之地必定大賣!”
唐清歡收到茶商的訂單,吩咐夥計加急趕製。
她自然明白,這茶盒賣的不只是茶,更是一份念想。讓那些西北的茶客,既能品茗到江南茶的底韻,又能嚐到故鄉的味道,明白清歡茶不僅創的是花樣,更有茶本身的文化。
幽州城入夏一月半有餘,滴雨未下,城邊護城河的水都淺了大半,風沙吹過之處盡是燥土。
呂氏將新煮的竹葉茶湯,小心倒入茶盞,又撒上一小撮鹽巴。這是前天才從衛城送來的新茶樣,附信中詳細寫了煮法。
“林相公嚐嚐......”她將茶盞輕輕推給林傅盛。
林傅盛接過茶盞,輕啜一口,點頭道:“鹹香適口,又解這幽州乾燥之渴,幽州人必定喜歡。”
呂氏將這茶原本的茶盒提到桌上,看向林傅盛道:“林相公,這茶是從這茶盒中取出,茶盒分上下兩層,上面是茶具,下面是茶餅和茶料,以及配置方法。”
林傅盛起身觀看這茶盒,詢問道:“這是從何而來?”
呂氏微笑低聲道:“是東家娘子,從衛城送過來的,說是為幽州之地設計的,既可供應我們幽州貴客送禮用,又可發於茶商會茶商,銷往西北之地,這兩地的口味風格全然相同。”
他又仔細觀看茶盒,見其精緻,讚道,“好精巧的心思,這怕是我家娘子用了心設計的。”
呂氏聽著他說話,看著他那張臉,心頭莫名一動。
“東家她心巧,若是我,怕是想上半個月也想不出來。”呂氏微有醋意道,她知道這是林傅盛在讚美他的嬌妻。
“這裡面的茶料,我還要研究一番,我先提著去後院茶房。”林傅盛不再多言,提著茶盒往後院去了。
這些日子,呂氏已漸漸熟悉茶坊事務,但每逢難處,仍要倚仗林傅盛從旁指點。
而林傅盛多是在人多之處,為她耐心講解,顯出一副君子之風。
每次,呂氏見林傅盛細細核對賬本時,常揉搓手腕,似是痠痛。
便在夜晚點著燭火,連夜縫製了一對棉布護腕,內裡絮了棉花團子。
這護腕縫好已有三四日,她卻遲遲不敢送出。她尋不到由頭,又怕他拒絕,思來想去,她決定第二天一早,送至他臥房。
第二天清晨,呂氏早早來到茶坊,夥計們都還未到。
她見林傅盛也未在櫃檯前清掃,平日都是他早早開門,打掃清理店鋪。
便去後院他那間臥房,敲門許久,未見有人開門,輕輕推了房門,沒想到,門忽地一下就開了。
原來,林傅盛也沒有在屋內,想必是清早,去那幽州城中散步去了。
她將手中的護腕,走到木桌跟前放下。正要轉身,她卻瞥見木桌上,擱置著一卷畫紙。
她不由自主的,輕輕展開畫卷。
畫上女子,竟是東家唐清歡,纖手持壺,眉目低垂,在茶坊調茶的情形。畫旁寫著一行小字:清歡半盞映愛顏。
呂氏見此畫卷此小字,也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一絲不快,手微微一顫,畫卷倏然掉落。
恰在此時,門外腳步聲近。林傅盛推門而入,見呂氏站在木桌前,先是微微一怔,不知為何她在自己的房間內。
“呂娘子為何在我房間....”林傅盛詢問道。
呂氏耳根發熱,低聲道:“前些日子,來給林相公送東西,發現這木桌雜亂,便想著今日早到,順便幫你整理一二。”
“哦.....那就多謝呂娘子了。”說罷,他的目光掃過木桌上的護腕。
呂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他盯著護腕,她怯生生道:“我見林相公,時有手腕疼痛,雖是酷暑,可稍帶片刻,緩解疼痛。”
林傅盛淺淺看她一眼,鄭重道:“多謝呂娘子記掛.....”他本想拒絕這護手腕的,卻想著唐清歡的叮囑,便假意收下了。
隨後他向木桌走去,卻發現地上掉落的那捲畫紙,林傅盛彎腰將畫卷拾起,輕輕撫平卷角。
呂氏一時緊張解釋道:“剛才見到這畫卷,未經林相公同意,私自展開看了一會兒,一時間不小心掉落在地......”
“無妨.........”他頓了頓道。
林傅盛待撫平畫卷,將畫卷在木桌上展開,手指觸碰畫中人的面龐道:“這畫中人,是我想共飲此生之人。”
他的話乾淨利落,卻蘊含深意。
呂氏只覺心頭一刺,更加莫名其妙的痛起來。原來是自己太過於一廂情願,人家林相公心中,永遠只有唐掌櫃一人而已。
她勉強微笑:“公子心意,東家娘子定會明白。”
林傅盛頷首,將畫卷仔細收好:“茶坊事務繁重,日後還要呂娘子多費心,若無其他事,請呂娘子前往茶坊,整頓今日之事。”
“林相公言重了,本是分內之事......我這就去茶坊整頓,定不負唐掌櫃所託。”呂氏轉身走出房間,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提起心,放下執念,向茶坊櫃檯走去,繼而翻開賬冊,詢問夥計道,“小勇子,今日可備好橘皮茶湯.....”
“掌櫃的,早就準備好了。”呂氏聽聞,頷首繼續對賬。
林傅盛將那雙護手腕拿起來,放入不入眼之處,便向門外走去。
呂氏低頭撥弄著算籌,一筆一筆核對賬目。
忽然,她發現新到的滇南茶數與賬目差了三個茶餅。
“李四,前日滇南茶入庫時,可是你清點的?”她揚聲詢問夥計道。
李四聽她這麼說,忙跑過來:“是小的清點的,當時小勇子也在場........”
呂氏皺眉,又核了一遍賬目,忽然想起甚麼:“你可記得,前日午後曾有三個茶餅被客商挑出,說是黴變了,可是換了新的給他?”
李四慢慢回道:“正是.......”
“你可是忘了記上這筆?”呂氏抬頭盯著問道。
李四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忘了在賬上註明!”
呂氏取筆蘸墨,在賬冊旁細細標註清楚,低頭道:“日後這等事,須得當即記下,莫等事後追想。”
李四連連稱是,退了下去。
林傅盛剛好從屋內出來,在一旁聽著,唇角微揚。
他想起唐清歡臨行前的囑託,好生幫助呂娘子。如今看來,呂氏已漸能獨當一面,倒是不負所托。
時至晌午,呂氏端來兩份飯食,放在林傅盛案上一份。二人默默用飯,誰也不多言。
飯後,呂氏泡了一壺新到的奶香紫蘇茶,為林傅盛斟了一杯,忽然道:“林相公....可知近日茶鹽司將茶稅又增了三成?”
林傅盛接過茶盞,點頭:“聽說了,先前說是漲五成,這三成怕是他們商量的底線了....先前那茶鹽司官爺沒查成賬,這幾日怕是又要生事。”
“林相公......我倒是有一計。”呂氏篤定輕聲道。
“既然稅增了,不如就將茶價明面上調三成,但暗裡給熟客,月餘以每斤減二成,單獨從我們月利中返利給他們,你覺得如何?”
林傅盛挑眉:“這是何故?”
“明面上調價,官府看了歡喜,他們本就想抬高市價,打壓外鄉茶商,演戲給他們瞧,讓他們以為我們中計了。暗裡讓利,客商得了實惠,更顯咱們厚道。”呂氏緩緩說道。
“再者,到時候將材料成本多做些,賬目上好看,茶鹽司官爺即便來查,也尋不出錯處。”
林傅盛沉思片刻,眸中閃過讚許:“好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放下茶盞:“既然你有了主意,又是掌櫃,便依此計而行。”
呂氏見他採納己見,面上不顯,眼角卻微微彎了。
此後數日,清歡茶坊依此計而行。
客商們見明面上茶價漲了,本有些不快,但得知月餘後返利二成,不但不抱怨,反而暗地為他們推薦,這一傳十十傳百,清歡茶坊的生意反倒更紅火了些。
這日傍晚,夥計們都散了,唯呂氏還在核對最後一筆賬目。
林傅盛正準備離開,見她仍在忙碌,便道:“呂娘子,明日再對賬便是,不必太過勞累。”
呂氏抬頭笑了笑:“就剩最後幾筆,算完便好。”
她低頭繼續撥弄算籌,不經意輕聲問道:“林相公可知衛城那邊.......唐掌櫃何時回來?”
林傅盛正整理衣襟,聞言動作一頓:“早間剛收到信,說是新制了幽州茶飲,賣得極好,等一切忙過,過些天便乘船回來。”
“東家,總是有好主意。”呂氏語氣聽著欣慰,心中不知為何有絲絲失落。
手下算籌啪嗒作響,又道:“那般巧思,非常人可及。”
林傅盛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門外漸沉的暮色道:“是啊,非常人可及,呂娘子你也早點回家。我去幽州城逛一逛.....”
呂氏頷首應了,林傅盛也不再多加停留,慢悠悠地向幽州城夜市走去。
呂氏見他背影離去,搖著頭叮囑自己不要妄想,便速速仔細記下最後一筆數字,合上賬冊,吹滅燭火,關上茶坊木門,便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