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五月，衛城大街小巷的樹梢上，蟬聲聒噪。
即便這樣，南印門清歡茶坊，依舊高朋滿座。
唐清歡站在二樓的窗前搖著團扇，見下面雪頂銀尖正領著人，吩咐著將最後幾筐茶餅塞進廊下。
她的眉頭頓然蹙起，這後院裡頭，已經堆滿新一批雪頂銀尖，實在無處可放，只有暫且擠在廊下。
“這個月多了三百斤，該放何處？”她輕聲自語，茲莫家倒是守信，只要唐清歡書信，這貨保準按時送達。
自打與那位茲莫達成合作，短短几月，這雪頂銀尖的進貨量就從每月三百斤漲到了六百斤。
茶是好茶，價格也公道，一兩七錢一斤，以三兩一斤發於茶商，在市面上很是搶手。即便以低價發給茶商會，這也是夠有賺頭的。只是原本寬敞的臨江倉，已然擱置不下。
衛城夏季時有零星雨水，待腳伕將茶餅放好後，雪頂銀尖親自將油布仔細蓋好，怕這貴茶受潮。
“清歡.....又在為倉房發愁？”
林傅盛不知何時上了樓，手裡拿著一本賬冊。他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長衫，顯得格外清爽。
唐清歡回頭笑了笑：“甚麼都瞞不過你。眼下倉房只能裝三百斤，多出來的茶餅只好堆在後院和廊下。這要是下雨，可如何是好？”
林傅盛走到她身旁，向下望了望：“不只是倉房的問題。我方才查了賬，滇南那邊百斤起訂，可賒三成貨款，訂金得付兩成，看著是便宜了我們，可驛馬來回要兩月，這期間錢款壓著不動，茶餅又佔著地方，週轉起來實在不便。”
他翻開賬冊，指給唐清歡看：“如今雙色凝香的訂單已經佔滿了後廚檔期，期間收回這些訂單貨款都有延遲，雪頂銀尖又源源不斷地來，茶商會又是賒貨，賣出去才付銀子。長此以往，只怕要週轉不開了。”
唐清歡接過賬冊，細細看去。確實如林傅盛所說，雖然生意紅火，但隱隱透著隱患。
“你有甚麼主意？”她問。
林傅盛唇角微揚：“若在各州府設‘清歡茶行’分店，就近囤貨，便可縮短配送時日。憑你如今在商會的地位，還能拿到驛站的加急配額。只是......”
唐清歡凝思，慢慢開口道：“這法子，我也想過.....不過，滇南茶貨又需要中轉，運費成本增加。而且......”
“而且還需一大筆銀子.....”唐清歡續話道，團扇輕輕敲著掌心，“少說也要上千兩週轉。”
她與林傅盛二人一時無言，各自思量。樓下傳來腳伕們卸完貨，結算工錢的吆喝聲。
這時，二樓木梯有急促的腳步聲。是吳三風塵僕僕地上樓，手裡提著個包袱。
“掌櫃，我回來了。”他抬頭看見樓上的二人，恭敬地行禮。
唐清歡頷首，側身朝著林傅盛吩咐：“你先下樓，將腳伕的工錢結了....”
林傅盛邊起身邊點頭，轉而又與吳三互相招呼，邊匆匆下樓去。
唐清歡示意他落座說話：“坐下說....雲京的事辦得如何？”
“都辦妥了....”吳三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邵小姐託我帶給您的信。我按您的吩咐，假稱是遠房親戚，給她僱了下人，並留了五十兩銀子。”
唐清歡拆信細看，唇角漸漸漾開笑意：“她說母子平安，多謝你這些時日的照應。”
吳三臉上微微一紅，下意識摸了摸袖口，那裡露出一方錦帕的帕角，這小動作沒能逃過唐清歡的眼睛。
“你說.......”唐清歡忽然問道，目光仍落在信上。
“女子若是被男子拋棄，又生了孩子，可還會有好男子願意娶她？”
吳三忽地不經大腦的抬頭，隨即忙道：“那是自然！邵小姐這般品性溫良的女子，若是有人嫌棄，那才是瞎了眼！”
話一出口，他自知失言，耳根頓時紅透了。
唐清歡與吳三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悅色，心中已然明瞭。
她不動聲色地折起信紙，溫聲道：“往後若是去雲京辦事，多去看看她們母子。一個弱女子帶著孩子，總是不易。”
吳三連聲應下，退下去雙腳的步伐輕快透著高興。
待他走遠，林傅盛又上了樓，側身撇了一眼，已在樓下的吳三，疑惑的問道：“他這是.....為何事如此開心？”
唐清歡噗呲笑了一聲：“怕是對那邵家小姐有了好意.....”
林傅盛聽這麼一說，才輕笑一聲：“這倒是一樁好事。”
唐清歡搖頭嘆息：“只可惜邵娘子遇人不淑。那位景王.....若是知道她們母子的下落，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嗨！若是他倆真的有意，等在你這裡學會了生意，去往他鄉，開設茶園，何不美哉！”林傅盛一副瀟灑愜意的半躺椅子說道。
“開設茶園？”唐清歡點點頭，“對....這吳三確實變了一人，一直想該如何替吳翁幫助他，這倒是好主意。他日我投入銀錢，為他選一處好地.....”
“又將邵小姐安置那處，一箭雙鵰的好事便成了......”
林傅盛拍著茶桌：“這就對了嘛！年輕人的事情，順其自然.....兩人若是情投意合，包容互補，那就是緣分.....”
對於林傅盛這番話，唐清歡甚是贊同。這事算是有了初步主意，倏爾她又想起甚麼....目光又望向樓下堆積如山的茶餅。
林傅盛會意她所想，忙著問：“你是否為開設分號需要上千兩銀子擔憂？”
唐清歡挑眉：“你有法子了？”
“單憑你我自然吃力，但若是聯合商會中其他茶商一起出資呢？”聽他這樣說，一時唐清歡眼中閃著光。
林傅盛又道：“雪頂銀尖供不應求，不少老茶商都想多分一些。若是允他們參股分號，想必有人願意出這個錢。”
說罷，唐清歡覺得事不宜遲，將林傅盛拉了起來，叫了馬車向茶商會駛去。
茶商會內，幾位長老正說著甚麼。見唐清歡來了，竟然一同圍了上去。
“副行首恕罪！”周員外抹著額上的汗，焦急道：“實在是沒辦法了！原說每月供三百斤，如今各家都要加量，前些日子，蘇城茶會上，竟有番商出價二兩七錢一斤收購！這.....這可如何是好？”
趙員外又接著說：“他們還說，若是我們不給，就去錢老闆那裡進，他家也有雪頂銀尖，才.....二兩二錢一斤！”
“二兩二錢？”唐清歡詫異道。
“是啊！二兩二錢是你給茶商會發價.....”
“果然呀！這錢老闆膽子是真的大，怕那雪頂銀尖非此雪頂銀尖。”
趙員外又說：“肯定不是真雪頂銀尖，可那些番商怎麼知曉？錢老闆還說，有些地方，這價包運費，由槽幫運送。”
唐清歡冷冷一笑道：“無妨，別怕....”
她轉頭示意林傅盛，將兩人之前商量的擴張分號的想法，讓林傅盛告知給各位茶商會長老。
林傅盛說完後，幾位長老頓覺是好主意，一時卻坐不住。
周員外直接掏出一疊飛錢：“副行首，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老夫願出八百兩，只求參股分號，多分些油頭！”
其他幾位也紛紛附和，這個出五百，那個出三百，轉眼就湊了兩千多兩。
唐清歡沉吟片刻，緩緩道：“既然諸位信得過，那我就直言了。這分號是我家相公提議的，不過我確有此意，在各州府設清歡茶行分號，就近囤貨，方便配送。諸位若是參股，以後雪頂銀尖，各位將享有優先供應。”
長老們知這林傅盛是唐清歡的賬房先生，相互之間望了望，好似商量好的，將飛錢塞給林傅盛手中。
林傅盛一臉矇住，抬頭瞧著唐清歡眼眸，似乎想要得到下一步指示。
“既然大家誠心與我合作，相公你且收下。”林傅盛聽到唐清歡直白指示，趕緊收了下去。
待長老們平靜後，她又道：“各位長老，可知茶商會輿圖在何處。”
“稍等，老夫這就去拿....”周員外說著，疾步向梅公房間走去，須臾，手中拿著輿圖遞給她。
她將輿圖拿到大堂木桌上，緩緩攤開，指點著廣城、白水州二處水路要衝：“這二地設分號最為適宜，番商多時在此聚集。”
茶商會長老們圍攏來看，個個點頭稱是，見長老都點頭同意，自己和著林傅盛往小室走去。
夜幕漸漸降臨，商會副行首小室內燈火通明。
算籌擺弄的交錯聲啪啦響著，總算將各家的出資理清。唐清歡揉著發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樹影被風扯得歪歪斜斜，隱約有雷聲傳來。
一件外衫輕輕披在她肩上，林傅盛端著一盞新茶走來：“薄荷茶，解解乏。”
“我熱...你還給我披件衣服，拿去....”唐清歡嫌棄的將衣服扔給他，臉上露著微笑。
“我看起風了，氣溫忽地又下降了。”林傅盛解釋道。
“還不是悶熱....”唐清歡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等薄荷潤了喉口，她抬頭道：“設分號不只是為了擴張生意。”
“哦？”林傅盛疑惑她這句話。
“邵小姐母子在江夫人老家終是不穩妥......今日我想，若是各州府都有我們的分號，先不忙讓他去開茶園，可以讓他先負責其中一塊分號點。到時候將她們悄悄接去南方，託吳三照顧，豈不更好？”
林傅盛輕笑：“一箭雙鵰，既擴張了生意，又保護了無辜。只是.......那位景王若是察覺......”
“所以將她們母子，隱姓埋名....”唐清歡目光堅定道。
“待一切邵小姐在南方，待上習慣後。又將邵老爺，以假死的法子，讓景王相信，悄悄送往南方邵小姐那裡。這事情不就辦妥了嗎？”
林傅盛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兩人收拾殘桌，吹熄了蠟燭，趁著雷雨降下之際，快步離開茶商會。
次日清晨，十騎快馬從茶商會出發，分赴二地。馬尾繫著紅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吳三被派往白水州督辦分號。臨行前，唐清歡特意囑咐：“此去路途遙遠，分號之事全當學習，他日我定有其他安排。你路過江夫人老家......再去替我看看邵小姐母子。”
吳三臉上掠過一絲喜色，鄭重行禮：“在下明白，定不負你所託。”
就在他轉身時，唐清歡補充道：“等你一切穩妥，到時候將她母子接去白水州定居。此順路探望之際，可小心詢問邵小姐，可否願意。”
吳三並沒回頭，連連點頭，急切的離去。
唐清歡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嘀咕道：“望這吳三為良人，邵小姐幸福快樂，母子以後有所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