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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租倉

2025-09-19 作者:林夕度照

衛城的新年剛過,便迎來第一場大雪,滿天雪絮絮,沙沙輕盈地砸向窗紙。臨江江水上漸層鋪開薄冰,這已經是大盛十八年。大魯戰事才平息一年多,這大夏又時常突擊大盛西北邊境,搶奪糧倉。

故大盛太祖,下令推動茶葉生產,以茶與各草原部落、國家換取戰馬,以充實騎兵戰力。

唐清歡坐在定琴居的櫃檯前,盯著林傅盛給她的賬本,已然忘記了凍得微紅的雙手。滇南三百斤的雪頂銀尖是拿下來了,若是將五百多兩全部拿出來,這銀子的流轉確實有絲絲壓力。

這時,龍團立在門外叫嚷著:“掌櫃的,茶坊有人找.....”

她立刻起身,向門外走去,其間轉頭向正在與茶客說話的林傅盛頷首。

“是何人找我?”唐清歡到了門口,注視著龍團。

“那人稱自己......吳三!”

二樓茶坊雅間裡,正坐著一位身形瘦削修長的年輕人。唐清歡漸步靠近,他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袍,

那人腰桿挺得筆直,待她走近些,那人稍有意識,轉過頭來,一臉疲倦與她對視。

須臾,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好久不見,唐掌櫃....可還記得在下?”

“自然....吳翁之子——吳三。”唐清歡面色沉澱,緩緩走近桌前,抬手示意落座說話。

“這間茶坊....是當年吳翁低價盤給我的!”她抬頭蹙了一眼吳三,“於我而言是貴人.....”

面前的吳三已不是當年那般桀驁無禮,顛三倒四,倒是顯露一副沉穩。不過,唐清歡也不會掉以輕心,畢竟當年他那紈絝的性子,差點害死吳翁。

“今日,故人之子到訪,定是有事來求,但說無妨......”唐清歡直接將話說開。

吳三聲音有些乾澀道:“家父月前故去了。臨終前囑咐,若小子還想重振家聲,吃得苦頭,便來衛城尋唐掌櫃,從學徒做起,學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

唐清歡記得那位吳翁臨走時的託付,未曾想過僅一年多,便撒手人寰。

她再次抬頭,眼神堅定的與吳三對視。面前之人,與吳翁眉眼間越發的神似。

讓她再次想起,吳翁當年對這位獨子前程的憂慮。此刻,從吳三的眼神中,多出不肯認輸的韌勁兒,她收回目光。

“吳翁的薄荷茶曾經在衛城是有名的,也是名貴茶盞的收集愛好者,沒有想到......”

唐清歡搖頭間,提起茶壺倒入茶盞,又推給吳三:“你既來了,我便收下。只是話說前頭,我這裡沒甚麼公子少爺,只有夥計學徒。搬箱、掃灑、識茶、算賬,一樣樣都得學,一樣樣都得做。你可想清楚了?”

吳三雙手接過茶盞,溫暖的杯壁讓他凍僵的手指微微一顫。

“謝過唐掌櫃,我已經在路上,想得明白透徹.....”他答得急切,眼中像有火苗竄起。

“只要掌櫃的肯教,就算讓我在茶坊,打上十年的雜,在下也心甘情願!”

正說著,樓下街面忽然一陣喧譁。馬蹄雜沓,混著幾句帶著濃重滇南口音的吆喝。

龍團此刻從一樓急匆匆跑上來:“掌櫃的,樓下來了滇南的商隊!說是咱們的茶貨到了,請我們前去驗貨、卸貨!”

唐清歡心頭一緊。貨到了是天大的好事,可存放卻成了火燒眉毛的難題。那雪頂銀尖金貴異常,最忌潮溼黴變,衛城裡尋常的貨棧根本不合用。她這批貨將來是要開啟衛城與雲京市場的,若儲存出了差池,便是血本無歸。

她起身準備下樓,頓然又停了下來,轉身望著吳三道:“既然如此,其他的不便多說,隨我一同下去。”

二人急急下了樓,門口此刻是一群穿著滇南服飾的商隊,領頭的見唐清歡走來,立刻迎了上去。

“想必,你就是唐掌櫃的。在下是茲莫大人手下商隊的李鍋頭,今日按吩咐送貨物到這茶坊,特向你說明。”李鍋頭低身作揖,甚是恭敬。

唐清歡回禮:“李鍋頭一路辛苦了,帶著兄弟們請裡面坐下,喝茶歇息片刻,我吩咐夥計驗貨.....”

李鍋頭抬頭示意身後的兄弟,那些人緩緩隨著松煙進去,他則立在此處。

唐清歡會意,吩咐龍團將茶貨訊息告知林傅盛,讓他帶著銀兩過來結算。

李鍋頭向腳伕使了眼色,腳伕從馬背上把貨物搬下來,隨後用鐵撬拆開貨物。

吳三不等唐清歡吩咐,自個兒主動上前,將外面包裹的布條掀開,將茶餅拿出來,仔細看了上面的色澤,並湊近聞了聞。

“如何?”唐清歡淡然道。

吳三將茶餅拿到她面前,立刻開口道:“不錯,茶餅色澤油潤有光澤,形態規整,成色著實好。”

唐清歡點頭贊同,又向身旁的李鍋頭說道:“這貨沒問題,我們收了。龍團,為腳伕引路,將貨放入後院.....”

此時,林傅盛正提著木盒,手中拿著賬本,急急來到茶坊。

“傅盛,雪頂銀尖我收下了。這位是滇南商隊的李鍋頭,你將貨款結給他們。”

說罷,李鍋頭會意,將契約拿出來遞給林傅盛,林傅盛接過示意入茶坊清算。

須臾,林傅盛核對無誤,按約定將餘下的尾款付清。

李鍋頭和著商隊其餘人,在茶坊一樓用茶。

此刻,門外站著一位身著墨綠色錦袍,腰墜玉環,外披一件深色大氅的男子。

是黃雲軒,他見門外腳伕正在搬運門口擺著的茶貨,臉上浮起一陣淺笑。又轉身進了屋內,見唐清歡蹙眉正與林傅盛商量甚麼,便上前詢問。

唐清歡見是黃雲軒,又將茶貨無處安放的困擾,說給他聽。

黃雲軒聽後,沉思片刻道。

“唐小娘子莫急.....”

他停了片刻:“我前日恰聽知府衙門的人提及,城西有間舊日官倉改的,叫臨江倉,眼下正空著。此倉磚牆厚實,四面有窗,乾爽通風,或可一用。”

臨江倉她是知道的,確是處好地方。

唐清歡眼眸一亮,頷首應了。

“如此甚好,事不宜遲,那就請黃公子帶路。”

林傅盛此刻上前,詢問面前這人好生面熟,卻想不起是誰?

唐清歡向黃雲軒和林傅盛介紹道:“這是原茶坊吳翁的兒子,吳三!以後他就隨我一同學習經商之道。”

林傅盛再次抬眼看向吳三,見他一臉實沉便沒有說甚麼。

雪暫歇了,但風更刺骨。幾人踩著凍硬的土路往城西去。臨江倉果然氣象不凡,青磚到頂,高牆深院,瓦當上雖積著雪,卻掩不住昔日的規整氣派。

老倉主揣著個銅手爐,窩在紅木漆的櫃檯後,眼皮都懶得抬。聽明來意,特別是看到為首的竟是個年輕女子,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唐小娘子,這倉場上的規矩,你不懂。女子經商已是逾矩,還想租倉?沒這個先例!晦氣!”

唐清歡壓下心頭火氣,取出早備好的銀票:“老丈,市價租金,我再加兩成。現銀押租,分文不欠。”

那老頭用撥火鉗的尖兒嫌棄地撥開銀票,搖頭晃腦:“這不是錢的事!祖上傳下的規矩,女人不能踏進倉門,免得衝撞了倉神,走了水或是遭了鼠患,誰擔待得起?除非.......”

老倉主拉長聲調,渾濁的眼珠忽然瞥見,唐清歡身後氣宇軒昂的黃雲軒,他正用凌厲的眼神盯著老倉主。

老倉主話頭猛地噎住,臉色變了變,話風硬生生轉了個彎:“除非你立下字據!這倉可以租你,但租賃期間,但凡有半點走水失火,倉損貨毀,老夫概不負責!你得自個兒擔著!”

這條件著實苛刻,誰能保證租倉期間是否走水?唐清歡抿緊唇,看向那寬敞堅固的倉房,心知錯過此地,再難尋更合適的。

她正欲據理力爭,黃雲軒卻往前半步,眼色越發冷淡,用淡然堅定的語氣說道:“字據可以立。不過也得添一條。若因倉體老舊、樑柱蛀蝕所致之災,閣下需雙倍賠償租金。如何?”

老倉主麵皮抽搐一下,終是悻悻然點了頭。

租約就這麼定了下來。當夜,茶坊後院燈火通明。唐清歡鋪開倉房草圖,林傅盛與吳三圍在桌邊。如何防走水,成了心頭大石。

“之前一些防走水的書籍裡,似都提過軍糧庫的防走水之法。”林傅盛忽然開口。

他手指點向圖紙樑柱交界處:“衛城官倉,有以巨竹打通竹節,蠟封介面,佈設於梁椽之間,形如脈絡,謂之‘水龍’。”

林傅盛的話句句點在要害:“遇火情時,以銳器破竹,儲水自流,可阻火勢蔓延。”

吳三聽得兩眼發亮:“妙極!我等可否仿效?”

“可。”林傅盛點頭,取過紙筆,勾勒起來。

“需計算水櫃高低、竹管粗細、介面蠟封之法。水櫃置於屋頂最高處,竹管主道粗,分支漸細,末端封以溼泥,遇火即裂。”林傅盛邊畫邊向吳三說著防水圖紙。

次日,臨江倉內便響起了鋸竹釘楔的聲響。

林傅盛站在倉內門口,指揮整體竹管的走向,搭建。檢查每一處蠟封是否嚴密,以及需要改良的地方。

吳三跟著工匠爬高踩低,搬運毛竹,幾次手指凍裂了口子,滲出血絲,也只是胡亂裹上布條繼續幹活。

唐清歡看在眼裡,對吳三的改變,心中泛起一絲認可。

幾日下來,原先空蕩的倉庫內,裡面是縱橫交錯的竹節管,看著簡陋卻精巧的防走水機關終於成型。

就在這時,巡邏的衙役恰巧巡倉至此。那為首的班頭舉著火把,照見頂上縱橫的竹管,頓時皺眉:“胡鬧!這若是漏水,豈不反糟蹋了貨物?”

林傅盛也不多言,走到牆邊一處機關旁,伸手一扳。

只聽一陣輕微的‘咔噠’聲,預設的幾處竹管倏然裂開細孔,清冽的水霧噴湧而出。

水珠濺落在地上,清脆作響。那班頭張著嘴,半晌,訕訕道:“倒是....倒是巧思。”

周圍的人驚歎:“諸葛孔明之木牛流馬,魯班之飛鳶,大抵也不過是這般匠心吧。”

說罷,林傅盛又將油布,覆蓋在貨品上面。

暮色漸合,雪又細細地飄落下來。唐清歡站在倉房門口。

“如何?這下,你可放心......以後有好的茶貨,便可放在此處!”林傅盛露出一臉諂媚的臉色。

“嗯!不過,我們還是多去找幾處倉庫,我見這老倉主,喜作弄人......”

“嗯....慢慢從茶客中,去套訊息,有合適的,第一時間告訴你。對了......”

他抬頭望著唐清歡,眉頭緊鎖:“對了.....這吳三,你信他?”

“當初吳翁賣我茶坊,就受託於我。無論如何,先給人一個機會吧!畢竟,他老爹走了,這世上就他一人......這些日子,走水機關不就是他幫著弄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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