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小院內,林傅盛坐在正堂烏木椅上,一聲不吭。
王巧兒低頭不語,落座於唐清歡對面。
“巧兒姑娘.....哦!不對,是王小娘子。”
唐清歡喚著她的名字,緩緩將頭抬起。
“我這裡,也只能暫時接納你。我且問你幾個問題,你方便回答嗎?”
“姐姐請說.....”
“當初,你被髮賣漢州城外驛站為奴。為何又出現在這次災民之中呢?”
王巧兒不敢直視唐清歡,眼神遊離到別處,慢慢道:“我到了漢州城外驛站,每日做些粗活。過了半年,有一位來自丹州的柳員外.....”
她蹙了一眼唐清歡,又轉頭瞥了一眼林傅盛,繼續道:“見我貌美.....”
林傅盛聽到此處,頭微微傾斜,露了一個白眼。唐清歡轉頭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他才收斂了不屑。
“給了驛站管事的一些銀兩,找人冒名頂替了我,將我收了做小妾......”
唐清歡點點頭,問:“然後呢?”
“回到丹州,他家有一妻五妾,我算老六。那幾位娘子,個個高大不好惹。還好,柳員外對我極好。沒多久,我便有了身孕。”
“即便如此,柳員外知道那幾房妻妾不好惹,怕欺負我。只要是出遠門,硬是將我帶上一路。”
“後來.....足月後。在外地,將孩子產下,是個男孩。柳員外十分高興,當即獎賞我,良田三畝、金釵一對、綢緞十匹、又撥了兩個婦人服侍。此事,惹怒了大夫人。回到丹州後,表面她不吭聲,經常在老爺面前稱讚我。”
“一日,老爺要去鄰鄉辦事,只去三日,便沒有帶上我們母子。大夫人得了機會,在最後一日老爺回來時......”王巧兒說到此處,忽地一聲哭了起來。
唐清歡和林傅盛不做聲,等她平靜情緒。
片刻之後,她用衣袖抹去眼淚,又道:“大夫人找來兩個壯漢,玷汙了我。老爺回來,她將人帶到我房間抓姦。老爺十分生氣,當即將我趕了出去,讓兒子認大夫人做母親。”
“我並沒有放棄,找了一家管食宿的秀坊。哪知,今年雪災。柳員外帶著一家子,準備逃離丹州。路上遇到災民,那些人餓慌了。見又是馬車,又是吃食....一群人圍了上去,將柳家人活活,踩.....我的兒子也在其中....”
“等我到的時候,孩子已經奄奄一息了。那些人連孩子都要搶,我讓他們還給我,他們將孩子拿去分了.....”說完,她哭得更傷心了。
唐清歡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故意道:“所以你瘋了,又跟著災民來到衛城?”
她點了點頭,那股傷心斷然不是裝出來的。
不過,唐清歡卻不同情她,她厲聲道:“既然有如此坎坷的經歷,為何你還要作繭自縛?”
她立起身來,走到王巧兒面前。指著林傅盛,眼眸卻狠辣的與王巧兒對視:“今日,你卻毫無骨氣的,去勾引一個根本對你無意的男子。你如此糟蹋自己,老天爺怎麼憐惜你呢?”
王巧兒聽她這麼一說,倏爾,瘋癲發笑。
“老天爺?它可曾看過我一眼?自小與我青梅竹馬的男子,寧願娶一個二婚女,也不要一個比他小几歲,清白的女子。”
林傅盛聽她這麼一說,臉上起了怒氣,唐清歡上前將他安撫住,又道:“他父母不在了,婚嫁之事由他自己做主,這是你一廂情願......”
“至於二婚,也比你自愛。我好心救你,你卻恩將仇報。勾引我家相公,若不是今日有外人在場,定然不會讓你進我家。”
王巧兒聽她這麼說,又收拾了瘋癲的樣子,低聲下氣道:“姐姐別動怒,是巧兒的錯。請給我一次機會,若是你不收我,我......”說著,又是那一陣裝腔作勢的眼淚。
“真不知道去哪兒?”
唐清歡將自己腰間的錦帕挑出,緩緩落座她身旁,將錦帕遞給她。
“王小娘子,以後還是稱呼我唐小娘子。我且相信你一次,不過......這人在做天在看,若是執念太深,恐怕菩薩也難得管你。”
那王巧兒一股勁的點頭,唐清歡將她安置在離他們最遠的廂房。
這冤大頭來了,林傅盛就只能與唐清歡一間屋子。他倒是高興,一晚上躺在榻上,盯著對面的唐清歡。
唐清歡睨視他幾眼,沒有好氣道:“老實點,不然將你拖去喂那王巧兒......”
林傅盛翻了一個白眼,然後平躺臉向上。
“這狼入室了,接下來如何?”
“狼現在還披著人皮,等過段時間,她皮定然會褪去,便就知曉了嗎?這幾日,我帶她上我那兒去,做做活計。”
第二日一早,唐清歡就將王巧兒與自己一同到了清歡茶坊。
背後的茗酥見是王巧兒,連忙將唐清歡拉到櫃檯一側,低聲睨視她道:“掌櫃的,你這是怎麼想的,為何將她帶來?”
唐清歡不慌不慢道:“我見她可憐,已無親人,給她活計做做.......”
“掌櫃的,你可不要忘記,這人手腳不太乾淨,為人道德觀太差...”
她拍了拍茗酥後背,低聲道:“沒事....不還有你在嗎?忠心又聰明,她是起不了任何么蛾子的。”
茗酥撇了一嘴,招呼王巧兒跟著一起招呼客人。
唐清歡將她帶到此處,便是為了她與黃雲軒相識。夢中不知兩人因何故認識,不過好歹知道她要出甚麼陰招。
今日該是給邵小姐捎些錢去了,唐清歡囑咐茗酥看好王巧兒,自己則向臨江碼頭去了。
天氣漸漸春暖花開了,不知陳郎中是否將三地疫情控制妥當。想到陳郎中,便對黃雲軒當日受傷,與太祖離開時間一致。而那些衙役,嚷著抓人,卻又未說因何事抓人。恐怕,只有陳郎中回來了,才能一問究竟,二者有何關聯。
那日巧黃雲軒背上橫七豎八的傷,唐清歡倒是對此人肅然起敬了。那時的景王陪太祖征戰殺場,也不過十七八歲,受這麼多罪怪不得如此狠辣。
即便如此,這景王一臉少年氣,一點都不顯老,怪不得邵員外要信他的鬼話。
不知不覺,唐清歡邁著小步,已經到了臨江碼頭。
夫妻二人正在招呼腳伕們用茶,生意倒是好得很,自此李家流放,這一帶商鋪風平浪靜。
江老闆二人見唐清歡來此,抬手招呼她入內落座。
唐清歡愜意緩步入內,聞著一股橘皮茶以外的清香味,她湊近江夫人,將手搭在她肩上,調皮問道:“嫂嫂,又製出新茶呢?好淡雅的香氣。”
江夫人嘴角起了弧溝,笑道:“就你鼻子最靈。咯!就是這茶!”
唐清歡鬆開放在江夫人肩膀的手,接過那小小的茶餅,鼻尖觸碰聞了聞,淡雅清冽。
她抬頭詢問:“嫂嫂,還沒有給我說是甚麼茶?”
江夫人示意她落座,慢慢倒了兩盞茶,各自一杯,說道:“你入行有段時間了,猜猜是何種花的香味?”
唐清歡再次聞了聞,茶味幽遠清潤,不濃不烈,沁人心脾,淡雅持久。這花中能有這能耐的,應該是......
她抬頭微笑道:“是蘭花,對吧?”
江夫人笑而不語,將她手中的茶餅,點茶與她品茗。
待茶好後,唐清歡啜上一口,更加確定就是蘭花。
江夫人慢慢開口道:“我用蘭花與綠茶層疊熏製幾次,方才入味。既然被你聞出來,就說明成功了。”
“你今日來,怕不是為了與我品茶作樂。是為了邵小姐?”
“正是!這是一月的銀錢,勞煩嫂嫂給她捎些去。”
江夫人接過錢袋,面露難色,卻又不急開口。
唐清歡連忙詢問:“嫂嫂如此臉色,可是邵小姐有何難處?”
過了一會兒,江夫人才細聲吐出:“原是不想告訴你的,邵小姐讓我不要再給你添麻煩了。但是,這女子如此遭遇,我不忍心.....她已有孕三月。”
這倒是晴天霹靂的訊息,她追問道:“現在準備如何?”
“邵小姐的意思,好歹也是條生命,她本就信菩薩......這殺生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她想將他留住?哎....”
“我在信中多次提醒過她,單身女子帶娃,這惹來的非議,怕是連累她難受。”
唐清歡立起身去,來回踱步道。
“隨她吧!這子女緣,也非尋常人說有就有的。你看那寺廟,送子菩薩跟前,熱鬧極了。”
她轉身面向江夫人,頓了頓:“心善之人,靈童才會選她做母親。等這孩子長大,虎毒還不食子,到時再說。”
江夫人頷首點頭,起身走向木櫃子,取了一些剛才的蘭花茶餅,裝袋包紮好,遞給唐清歡。
“這些拿去,每日煮些,給茶客試一試。好的話,就多做一些,給店鋪供上。”
唐清歡接過袋子,臨走之時,又囑咐一道:“若是邵小姐有任何需要,第一時間告知於我。”
江夫人頷首點頭,目送唐清歡離去。
清歡茶坊二樓,黃雲軒已經來此半炷香的功夫了。
這期間是王巧兒上前伺候的,黃雲軒那張臉不比林傅盛差。
要是在衛城熱鬧處,給他搭上一臺子,上去隨便彈奏一曲,或是舞舞劍之類。保管臺下的女子,紛紛駐足扔錦帕。
如此俊俏郎君,王巧兒這等水性楊花的女子,怎會奈得住性子。
短短半炷香的時間,王巧兒硬是和他搭上話。不過,黃雲軒只是好奇,那日此女為何,為了林傅盛失了分寸。
待他知道後,便不想與這般濫情的女子過多言語。
唐清歡剛踏入茶坊,茗酥忙上前,將王巧兒告上一狀。她只是笑而不語,輕手輕腳上了二樓。
她立在樓梯口半晌,見那黃雲軒不搭理王巧兒。
便慢步走到黃雲軒跟前,緩身落座。
“今日,唐小娘子又去隔壁酒鋪了?”
“去了朋友那裡。黃公子,這位小娘子,那日你見過,我便不多介紹了。”
“嗯——不用,剛才聊過了。”
唐清歡想著如何讓這匹狼,落了黃雲軒的網。
抬頭看向林傅盛的酒鋪,想起前些天給她的烈酒。
那酒烈性入喉,多啜幾口,便會頭暈目眩。
“黃公子喜歡烈酒嗎?”
“還行!不過有些不勝這烈酒酒力罷了。”
“待會我讓王小娘子,給你送些烈酒,還有我家才研製的蘭花茶,雖然比不上那貴茶,不過這味是獨一無二的,還有那酥餅。”
“為何讓她送?”
“她才入茶坊,很多貴客的規矩,還不是很瞭解。你我既然是朋友,就當幫我一個忙。”
黃雲軒睨視王巧兒一眼,算是應了。
唐清歡囑咐王巧兒快快下去裝好,自己又轉身為黃雲軒添了茶水。
“你倒是大方,她都搶你相公了,你還收留她。呵呵.......”
“嗨!人難免犯錯,她也是可憐人,這歲數也不大。”
期間唐清歡稱下去看看,黃雲軒付了銀錢,便向唐清歡告辭回梅府,等王巧兒送貨。
臨近傍晚,唐清歡將一切點好數,又轉身故意囑咐王巧兒一句:“記住,這烈酒囑咐黃公子不可貪杯。上次,我喝了兩杯,頭暈目眩。”
王巧兒應了,和著馬車遠遠離去。
唐清歡等茶客都散了,店小二走完後,關了鋪門。這時,林傅盛已經關店,正好和她碰上。
路上林傅盛沒有看見王巧兒,感到一絲疑惑,詢問了唐清歡。
唐清歡稱她去給黃雲軒送貨了,他便不再多問。
次日一早,林傅盛將唐清歡叫醒,卻未見王巧兒回過小院。這一夜,門是鎖上的,她若回來定會叫人。
等唐清歡出來,將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
“哎!你不是說了嗎?她是水性楊花,所以你記住,她讓你去哪裡,一定第一時間與我商量,怕把你賣了,你還在為她數銀票。”
林傅盛點頭道:“也對,這好色郎君遇上水性娘子,整好一對,不為詫異。”
王巧兒自早從梅府出來,便一臉笑意往茶坊走去。
入了茶坊,見唐清歡已到,自己規矩趕著去做事。
“王小娘子,好早呀!昨日送貨送到何處呢?”
那王巧兒不快不慢道:“昨日送了貨,黃公子邀我喝了兩杯,不巧,我兩人不甚酒力,紛紛醉了過去。”
見她如此說,唐清歡便不再說甚麼。
傍晚時分,王巧兒向唐清歡稱自己不舒服,先回去,唐清歡允了。
等店鋪小二散去,她便去定琴居找林傅盛。
此時,林傅盛也剛好關門。
路上唐清歡囑咐林傅盛,等一下回去她要將王巧兒打暈,將她送至自己的臥房。
說到此處,林傅盛連忙接話。
“今日下午,王巧兒來找過她。說是晚上等你睡了,約我去湖邊,要講一些關於我父母的事。”
“你應了?”
“嗯!”
“你父母還有甚麼事?”
“我也不知......那你這樣做是為何?”
“將她入了我臥房後,我倆將門半掩。去瓦舍玩一玩,待半夜後來便知。”
林傅盛頷首,他倆按約定,將王巧兒打暈過去。也將她頭髮散落,託入唐清歡的臥房,將蠟燭吹滅,藏起來。
二人便去瓦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統統遊玩一遍。
半夜,兩人輕手輕腳開了木門,在廚房拿了蠟燭點著,慢慢走向臥房。
待入了唐清歡的房間,燭光印在黃雲軒臉上。
一時被驚醒,見是唐清歡和林傅盛站在跟前。連忙在身旁的女子翻轉面對他,王巧兒也被他用力擾醒。
兩人衣衫不整,黃雲軒一臉尷尬,忙向唐清歡解釋,唐清歡連連搖頭,拉了林傅盛離去。
第二日,此時被傳得沸沸揚揚。
梅公好面子,硬是要讓此女受罰。黃雲軒則一副大義凜然得樣子,說是他也有錯,不該喝酒,若是杖刑,怕她會被打死。
不如為她在龍泉寺對面半山腰處,修一座尼姑庵,終身在此懺悔。
梅公會意,知府也同意,並將王巧兒先關押起來,待尼姑庵修好,便送去。
大約過了半月,黃雲軒收了一座民居,改造成尼姑庵,便將王巧兒送去。聽街坊說,王巧兒當日抱著黃雲軒大腿,哭的極慘。
林傅盛甚是好奇的問:“你是如何知道,這王巧兒要加害與你?”
唐清歡指著天道:“人在做天在看!天道告訴我的,這下你爹孃的仇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