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歧如何回去與吳二白傳話,一行人又如何行至“生門”,自不多說。
年輕人只覺一陣熟悉的天旋地轉,眼前一花,目之所及的景象就從陣中烏雲壓頂、令人窒息的場景,變成入陣前見過的,有四峰九泉三十六洞的洞天福地。
福地還是那般仙氣氤氳;有七彩祥雲、五色霞光置於高峰與峽谷間;綠蔭如蓋,藤蘿掛樹。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彷彿入夢。
老者依舊穿著道袍,仙風道骨,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
他坐在粗有十人合圍的參天樹下,白玉桌旁,自攻自守下一盤棋。頭上長角,有山羊鬍的白毛“大獅子”白澤,正趴伏在老者不遠的地方,無聊地打著哈欠。
老者棋局如何,暫且不論。重新歸於此地的吳歧,一下就被棋盤上的棋子,吸引了心神。
他先隨口和完成老者任務(引先前在行進路線上,出現分歧的吳二白、霍仙姑兩支隊伍,重新在張家古樓前會合)的白澤,打了個招呼:“嗨~~咪咪,又見面了。”
打哈欠打到一半,嘴還沒閉上的白澤,眼中劃過大大的問號,整隻妖獸彷彿中了定身術,連閉嘴動作都隨吳歧這句話戛然而止了:“……???”不是?咪咪?喊我呢?
我堂堂上古妖庭十大妖聖,知曉天下萬物的智者,你喊我“咪咪”?你禮貌嗎?
吳歧:眾所周知,獅子是大型貓科動物,所以我喊你“咪咪”,很合理吧?
然而事實上,打過招呼的吳歧,根本沒注意白澤的異常,反倒像遮蔽了白澤的存在,連個眼神都沒再給滿臉不可思議,感覺自己幻聽了的妖聖大人,自顧自走到老者身邊,對老者說:“前輩,我回來了。”
“哇哦~~您在下棋嗎?”年輕人看棋盤上的棋子,白如蛋清,黑如鴉青,眼前一亮,驚喜道:“這是“永子”?”
“哦,小友識得此物。”老者淡淡道。
“略識得些。”年輕人謙虛道。
永子,永昌郡(又稱永昌府,今雲南省保山市)所產的圍棋,乃明代李德章於正德七年(1512年)所創,嘉靖十八年(1539年)被敕令為貢品。
永子以多種礦物寶石為原料,用不外傳的配方混合熔鍊後,手工點“丹”而成。白子主料為紅瑪瑙,黑子主料為墨玉翡翠。點制後的棋子,質地細膩、色澤瑩潤、質地堅硬、落盤聲鏗,是古代冶煉技術與制棋工藝結合的巔峰之作。
吳歧嘿嘿一笑,對老者直白道:“前輩,我也想玩兒。”
老者這棋,不僅品質好,還一看就有年頭兒,是古董來的,不玩才傻。
老者微微頷首,“小友且坐,與貧道手談一局。”
吳歧依言坐到老者對面,道:“不如就照棋盤上已有的局,接著下吧?長輩與兄長他們已經來了,早些下完,給前輩介紹一二。”
老者沒有反對:“也好。”
於是一老一少,在與吳歧同來諸人瞠目結舌、滿頭問號的注視下,旁若無人似的下起棋來。
吳歧先觀察了下棋盤上的棋局,感覺這棋局有點兒像“當湖十局”中的第二局(清代圍棋國手範西屏與施襄夏,於乾隆四年(1739年),在浙江平湖進行的十局對抗賽,又稱“柘湖十局”),為“座子制”規則。
座子制,是圍棋開局前,先在棋盤四個對角星位,預先放置四顆棋子(兩黑兩白,這四顆棋子又稱“勢子”,符合古代哲學“四象”“四極”概念,體現了圍棋作為宇宙模型的哲學思想),之後白棋先行,任何一方達到或超過181子,即為獲勝的古代圍棋對弈形式。
另外,“座子制”規則還要求,一方每比對方多一塊活棋,在最終數子時須還給對方一個子,以平衡每塊活棋所必須的兩個基本眼位(眼位不計入本方空),確保勝負計算時的公平性,是為“還棋頭”。
且,規則要求“無貼目”(無貼目:先行棋的人,不需向後行棋的人補償目數或子數,先行優勢視作棋局自然部分,勝負完全由所圍空點,或活子數量決定)。
不過這套“座子制”的規則,已於1949年廢除,被現代圍棋規則取代。
眼下這棋局已到一百七八十手,若以貼近吳歧的方向,為棋盤“下方”,則整個棋盤左下、右下兩角,落子空位不多,還剩三分之一;右上空位還剩一半;左上空位較多,還剩十之七八。
“小友請,該白子落了。”老者提醒道。
吳歧“嗯”了一聲,開始落子。
年輕人與老者連下四十餘手,大多仍是落在棋盤下方左右兩面,直至兩百三十手左右,開始填補棋盤上方空位,零星亦會落在棋盤下方。
“座子制”與“還棋頭”結合的規則,使對弈雙方,難以在棋盤上輕易形成大塊“陣地”;以及,規則鼓勵棋手儘量將己方棋子,連線成更少的幾大塊,減少“還子”損失,這一矛盾促使雙方行棋更為積極,攻殺激烈,與現代圍棋“以圍取實”的核心思想,有顯著區別。
兩人越下越慢,及至兩三個小時,兩人下到快300手後,這局才宣告終了。
吳歧半路接手棋局,和老者對弈一百來手後,最終以“黑中盤勝”,宣告老者勝利。
圍棋術語“中盤勝”(又稱:中局勝),是指棋局行至中途時,一方經判斷,認為無法透過後續行棋,達到或超越對方所圍地域,因而主動認輸的勝負判定方式。勝方稱為“中盤/中局勝”。
簡而言之,是吳歧認為自己下不下去了,因而對老者主動認輸。
但吳歧並不覺得丟人,或面子上過不去,只是情緒有些懊喪。拋開雙方實力有多少差距不提,他很清楚,只要自己還有求於老者,想和老者繼續學道門或妖族的法術,棋局就是輸了為好,再不濟也是平局。
否則,贏了人家,讓人家面子上不好看,對自己有甚麼好?他不排除老者不計較這些,是心胸開闊之輩。可這不是剛認識人家,和人家相處還不多嗎?細節之處謹慎點兒總是好的。
“小友,承讓了。”老者道:“小友很有風度,是老道以大欺小,勝之不武了。”
不讓沒有希望的棋局繼續下去,果斷選擇認輸,怎麼不是一種風度呢?
這種事,不是誰都能做到。尤其越是有身份地位,或自持身份地位的人,越是要面子,要臉皮。
認輸?太難了。
吳歧別開眼,鬱悶地哼哼兩聲,“前輩,您不用安慰我。輸了就是輸了,我也不是輸不起的人。再說……”
他把眼珠兒挪回來,道:“您再怎麼安慰我,都不如給我打筆鉅款!”
老者:“……???”
“您答應我的禮物呢?我的法寶呢?”吳歧抱臂環胸,突然眼神一凜,繃著臉問:“您趕緊拿出來給我看看啊?不會沒準備吧?”
老者:“……”有句“彼其娘”,不知該不該講。
無語的老者一臉無語,但架不住吳歧一直拿眼睛戳他,還是嘆著氣,寬袖一揮,兩件(?)法寶就憑空出現在吳歧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