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眾人到齊、落座,大會順利召開。
首先宣讀了吳歧到肆屏縣就職的任命,隨後,鄺易德書記作為漁城市一把手,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全程圍繞“熱烈歡迎小謝同志就任肆屏縣”這個核心,把吳歧框框一通猛誇,甚麼“年輕有為”“才華橫溢”“謙虛有禮”“一表人才”“敢想敢幹,敢打敢拼”“有想法,有魄力,有創新”都是基礎評價,還把吳歧自工作以來取得的“成績”,都一一列舉,美其名曰“號召大家向小謝同志學習”“人人爭做新時代好公僕”“腳踏實地為人民做實事”,但實際上還是對吳歧框框一通猛誇,簡直把吳歧誇得世間少有,人間難尋,彷彿吳歧是甚麼天上降下的“文曲星”一樣。
不管在座各位領導幹部甚麼想法,總之,被誇獎的事主本人,吳歧這麼喜歡求誇獎,動不動就想要好評的人,都受不了鄺書記連篇累牘、話不重樣的讚美,臉紅的恨不得找個牆角蹲著去。
雖然鄺書記說的是事實,但這也太誇張了!做人還是要低調,低調一點兒。不要臉的年輕人如是想。
鄺易德書記說完,又是藤亮暉同志代表肆屏縣上臺致辭。
藤縣長的發言,雖然整體也是在表達,對吳歧的到來表示歡迎,對吳歧本人和吳歧過去取得的“成績”,表示肯定與稱讚,及為自己日後和吳歧搭班子,表示期待和展望,但有鄺書記“珠玉在前”,藤縣長的發言多少顯得有些平平無奇。
再之後,就是正主吳歧的發言。
因為前期來漁城考察過,也從季唯甫那裡瞭解到,很多漁城和肆屏縣兩級班子,主要領導幹部的情況,結合鄺易德書記對他的期望,吳歧提前準備了既切合未來工作實際,又能和一干本土勢力表明態度的發言稿。
吳歧先說了幾句場面話,表達對市、縣兩級領導和各位同志如此重視、歡迎他到來的感謝;又說他一定會在市委、市政府,和縣委、縣政府的英明領導下,努力工作,爭取早日再創佳績,希望各位領導多多指點,各位同事多多支援幫助。
一通非常謙虛謹慎、客氣有禮的話後,吳歧進入整個發言最核心的內容,主要向在場眾人表達兩層意思:
其一,他到肆屏縣,主要任務就一個:發展、發展、還是發展!
他將以肆屏縣為起始點,由點及面,帶動肆屏當地,乃至整個漁城,所有貧困地區,儘快“脫貧摘帽”——這是給鄺易德表態;
其二,他是從餘杭來的,在漁城沒有親朋好友,也沒興趣在漁城多待。他只想儘快完成自己的任務,早日回漁城,或調到其他更富裕一點的省份、城市去,所以他所有行動,都是以“搞成績”“出成績”為目標,沒有興趣和在座各位爭權奪利。所以,只要在座各位支援、配合他“搞成績”,或者退一步來說,只要在座各位不、妨、礙他“搞成績”,他肯定能和在座各位和睦相處——這是給諸如市裡的二把手,孔邱明這種,可能不太歡迎外來戶,且對自己那一畝三寸地看得比較重、比較緊的人的“定心丸”。
但這種“定心丸”也是有前提的:如果有誰“不識趣”,欺負他是外來戶,欺負他年紀小,給他的工作各種製造障礙、拖後腿,那不好意思,他會請在座各位親身瞭解一下,外來的“強龍”,到底能不能壓過“地頭蛇”。
以及,在大家決定該用甚麼態度對他之前,請先看一看臺下坐著的鄺易德書記,和同坐在下面的,省書記徐孟達的大秘——吳處長。如果不夠,他還能再找更上面的領導,不信就試試。
他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
不得不說,工作時的謝主任,現在的謝縣長,和休息時的吳少爺,還是不太一樣。
不管私下怎麼鬧騰、情緒化,甚至說些“不太負責”的話,工作時還是得儘量保證情緒穩定、頭腦冷靜;且在不同情況下,與不同人相處,要講究方式方法,講究策略。
吳歧不缺才能,也不缺踏實做事的勇氣與毅力,他最大的“短板”就是太年輕了。為了不讓人輕視他、對他不尊重或對他的命令、要求陽奉陰違,他必須得拿出自己強硬的一面。
所以這篇發言稿,其實非常符合圈子裡與吳歧共事過的領導、同事,對吳歧的第一印象:小謝同志/謝主任是非常謙虛低調、客氣有禮的,有時還很活潑、喜歡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硬要形容小謝同志/謝主任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或者說,他的行事風格是甚麼樣的,那90%以上的人都會說,小謝同志/謝主任雷厲風行、比較強勢。
客氣和強勢並不矛盾,總有人能笑著和人說些不容置喙的話,不是嗎?
語氣不硬、措辭不硬,但愣是讓人無法拒絕,以致在說話人情緒並不如何激烈的情況下,也給人一種“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沒得商量,速速執行”的壓迫感。
要說季唯甫之前和吳歧說,讓吳歧到漁城後,頭幾個月先小心謹慎點兒,摸摸周圍人“路數”再說,這話縱然在理,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且看看現在這超規格的歡迎儀式,和鄺書記熱情洋溢,對他除了誇還是誇的講話吧……既然已經被架到火堆上,還不如直接態度鮮明地表達自己的立場,稍微強硬一點兒,免得人家不拿自己當回事,或以為自己就是來“搶飯碗”的,日後開始做事,更難開啟局面。
而且,吳歧也不十分擔心,他這麼嘴上客氣,實際“旗幟鮮明”的表達強硬後,比較要緊、需要他重點關注的幾人,對他的印象會一落千丈。
比如鄺易德書記,只要他能切切實實幹出成績,別出甚麼重大的政治事故,或違規違紀行為,老書記才不管他甚麼脾氣(老書記自己也不是甚麼好脾氣);
再比如藤亮暉藤縣長,其本人各方面都比較中庸,工作中以“穩妥”“不出錯”為首要目標。只有他強勢一點,才能讓藤亮暉支援他,推動藤亮暉往他定的目標走。
再說了,來的路上,他和藤縣長聊天,藤縣長顯然已經知道他的前任領導,師貽之主任升職的事,並隱隱向他表達了配合、靠攏之意。(老書記年齡即將“到站”,過幾年就要退了,藤縣長自然要積極向他這個,老書記親自找來的新“組織”靠攏,否則過幾年就會變成沒有“靠山”的“無根之萍”,屆時別說進步,縣長位置還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圈子裡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誰會願意把好位置留給一個“外人”?何況還是含金量很高的正處級縣長。)
而藤亮暉亦知道他是個“守規矩”“懂規矩”的人,所以自然不怕他直接把他“幹掉”,取而代之,而是會竭盡全力,先想辦法讓他這位直屬領導升上去,自己再頂替他的位置。既如此,還有甚麼好怕的?坐等升職就行。
而對於季某人重點提醒的,漁城市二把手孔邱明來說,現階段,他和孔邱明無論是級別還是資歷,都相差甚遠,沒個幾年,根本無法撼動孔邱明在漁城的地位(至少在級別上,是的)。所以他再怎麼強勢,說話不客氣,孔邱明一時也不會太在意他。
至於其他人?他不是不關注,卻也不必太關注,只要謹慎一點,別叫“小卡拉米”帶到陰溝裡翻船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