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那股匯聚成海洋的希望與感動,如同溫暖的洋流,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之外,卻有幾處安靜的角落,那裡的人們,心中湧動著更為複雜和冰冷的暗流。
在廣場邊緣的一根巨型珊瑚柱的陰影下,甚平與海爾丁並肩而立。他們沒有加入歡呼的人群,而是靜靜地看著遠處那個被簽名紙填滿的巨大箱子,以及箱旁泣不成聲的乙姬王妃。甚平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動容,他那如岩石般堅硬的臉上,此刻也流露出一絲柔軟。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在對自己,也對身邊的海爾丁,更對在天之靈的同伴們訴說:“魚人和人類之間,那充滿血淚與歧視的漫長曆史,我們總是選擇視而不見,或者說,是無力去改變。我們習慣了仇恨,習慣了隔閡,習慣了在深海中獨自舔舐傷口。但是,王妃……她用自己柔弱的肩膀,硬是邁出了那誰都不敢邁出的一步。她不是在逃避歷史,而是在直面它,並試圖用愛與信念,去孕育出一個全新的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天空,彷彿能穿透萬米深的海水,看到那遙遠而陌生的陸地:“這些簽名紙,如果真的能收集到足夠多的數量,也許……也許真的能成為撬動世界會議的槓桿,改變我們魚人島被囚禁了數百年的命運。如果這份堅強不屈的信念,能夠像陽光一樣照進每個人的心裡,哪怕是像阿龍那樣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的孩子,說不定也能被拯救,重新找到光明的道路……唉,真想讓泰格大哥也看看這一幕啊,他一定會為王妃感到驕傲的。”
海爾丁眼神卻同樣深邃。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甚平的肩膀,發出沉悶的響聲,“是啊,真希望魚人和人類能夠和平相處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們的孩子可以自由地在陽光下奔跑,而不用擔心被捕獲,被販賣。那一天,‘魚人’這個詞,不再是‘奴隸’和‘怪物’的代名詞。為了那一天,我也願意追隨王妃,獻出我的一切。”
他們的對話,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乙姬王妃的無限敬仰。然而,就在不遠處,另一對姐妹的對話,卻像一盆冰冷的海水,將這份憧憬澆得透心涼。
卡娜被廣場上的氣氛所感染,小聲地問身邊的姐姐艾爾莎:“姐姐,你說……人類真的能跟魚人和平相處嗎?乙姬王妃她……能做到嗎?”
艾爾莎的眼神也更為銳利和現實。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譏諷與不屑。“和平相處?卡娜,你也太天真了。你忘了嗎?魚人在人類眼裡,尤其是那些世界貴族的眼裡,是甚麼?是‘緊俏的商品’,是能賣出天價的‘香餑餑’!那些人販子,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永遠都不會放棄魚人這塊肥肉。還有天龍人,他們最喜歡的是甚麼?是把魚人當成炫耀財富的奴隸,或是關在籠子裡取樂的‘吉祥物’。”
卡娜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反駁道:可是……可是乙姬王妃不是已經跟天龍人達成協議了嗎?她拿到了那個天龍人的親筆信啊!”
艾爾莎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她嗤笑一聲,說道:“達成協議?她只不過是運氣好,偶然間打動了一個腦子不太正常的天龍人罷了。你以為那一個異類,就能代表整個天龍人階層嗎?他們的主流想法,是視魚人為螻蟻,是絕不可能接受這些‘骯髒的魚人’成為和他們平起平坐的平民,堂而皇之地生活在他們神聖的陸地上的。那封信,不過是一張廢紙,一個可笑的笑話!”
聽到姐姐如此刻薄地評價乙姬王妃,卡娜的眼中充滿了困惑與失落。“這樣嗎……那乙姬王妃她……她的想法可真是太天真了。”
“天真?”艾爾莎的語氣變得愈發冰冷,她看著遠處那個依舊在哭泣的身影,眼中沒有絲毫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不,那不是天真。天真是純潔而無知的。而她……這個女人,是天真到有些愚蠢了。她用自己的善良和理想,去挑戰一個根深蒂固、由權力和暴力構築的黑暗世界。她就像一隻飛蛾,明知前方是熊熊烈火,卻還要撲上去,以為能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去點燃整個黑夜。最終,只會被燒得粉身碎骨,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三個小時後,當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被深邃的海水過濾成柔和的藍色,方才人聲鼎沸的廣場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激動人心的餘溫,但海潮聲再次成為了這裡的主旋律。乙姬王妃在侍衛的簇擁下回到了金碧輝煌的龍宮城,她懷中抱著那個裝滿了簽名的箱子,臉上洋溢的笑容,如同龍宮城外最璀璨的珍珠,溫暖而明亮。
大殿內,她的三個兒子早已在此等候。看到母親如此欣慰的神情,他們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
“母后,您看,這只是個開始!”翻車星第一個迎了上來,他圍著箱子興奮地轉著圈,眼睛裡閃爍著星光,“以後,我們每天都會像今天這樣,收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簽名!”
“是啊,看來比我們預想的要順利得多。”鯊星沉穩地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意。他看著母親,心中充滿了敬佩。
“嗯……真的,就像在做夢一樣。”乙姬王妃輕輕撫摸著箱子的邊緣,指尖劃過一張張寫滿願望的紙片,聲音輕柔得彷彿在呢喃。那份勝利的喜悅,此刻在她心中化為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這一切,都多虧了母后您無與倫比的勇氣啊。”皇星走上前,語氣鄭重地說道,“是您的決心,才讓國民們敢於邁出這第一步。”
“勇氣啊……”乙姬王妃重複著這個詞,她的目光穿過大殿的琉璃窗,望向了龍宮城外那片廣袤無垠的深藍,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你們知道嗎?我在那一瞬間,真的獲得了能夠改變魚人島命運的、無可動搖的勇氣。”
“那一瞬間?”鯊星敏銳地捕捉到了母親話語中的關鍵,他和其他兩位兄弟一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母后,您是指……?”
“沒錯,”乙姬王妃緩緩轉過身,面對著她的孩子們,神情無比嚴肅,“就是那一天……那些巨大的海王類,突然出現在魚人島附近,用它們那恐怖的目光窺視著我們的那一天。”
她的話音剛落,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鯊星、皇星、翻車星三兄弟的臉上,興奮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困惑的震驚。那天的記憶,是所有魚人島居民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時候真是把大家嚇了一跳啊……”翻車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又看到了那些遮天蔽日的巨影。
乙姬王妃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鼓起全部的力氣,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因為,那不是海王類的偶然遊蕩。它們是被召喚來的。而召喚它們的人,就是白星。”
“欸?!!!”
這個石破天驚的答案,如同一道驚雷,在三兄弟的腦海中炸響。他們齊刷刷地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呆滯。白星?那個連大聲說話都會害怕,看到蟲子會尖叫的、柔弱得像一捧泡沫的妹妹?她怎麼可能召喚來那些連他們的父王都束手無策的傳說中的巨獸?
看到兒子們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乙姬王妃繼續解釋道,她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們人魚族,天生就擁有與海洋生物溝通的能力,能與魚類傳達想法,互相對話。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天賦。但是,在這片廣闊的大海中,沒有任何一個魚人或人魚,可以和那些偉大的、擁有悠久歷史的海王類進行對話。它們是海洋的意志,是遠古的霸主,它們的智慧與力量,遠非我們所能企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的三個兒子,最終定格在虛無的某一點,彷彿在追憶著甚麼。
“就算是這個島上,唯一一個能和島上最巨大的鯨鯊群對話的你們的父王,尼普頓國王,也做不到這一點。他的力量,在海王類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而且,根據王族的傳說,每隔幾百年就會誕生一位能和那些海王類心靈相通的人魚。”
乙姬王妃的眼神中,既有作為母親的驕傲,也有作為王者的沉重。她終於說出了那個深藏心底的秘密,那個支撐著她所有行動的、關乎魚人島未來的最終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