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盤坐在靈室內,四周的罡風,不斷廝磨著他的肉身,彷彿石碾子般滾滾不定。
其體表的衣袍等物,早就已經損毀,若非他用真氣護住了頭髮等部位,許是也一併的被罡風颳掉了。
如此情景之下,他也算是明瞭此地的水火靈室,明明冠名“水火”兩字,卻為何主要被用來輔助弟子們閉關煉罡,而非輔助突破六劫。
只見在四周那些岩石般的土蛟血肉上,正有一條條經絡浮現,那些刮在靈室中的罡風罡氣,正是從這些經絡中鑽出。
這條土蛟的軀殼,其不僅成了搭建靈室的建材,儼然也成了採摘高空罡風罡氣的法器。
方束只需要將神識蔓延在四周,呼叫禁制,他就彷彿是身處在了罡風層裡面,又因為刮進來的罡風罡氣,畢竟被土蛟的軀殼過濾了一番,其性質柔和了些許。
此外,在此地煉罡,修煉者能如面對灶臺的風箱一般,可以調節風門,借而調節刮入靈室內的罡風大小。
如此情況,便能避免修行者一時氣力不濟,或是運道不好,陷入紊亂的罡風中,驟然被絞殺致死。
其唯一的不便,是刮入靈室內的罡風,乃是囫圇的自高空中採摘而來,內裡的罡氣混雜,修煉者須得緩慢的從中採摘出自己所需的罡氣。
這般做法比起親身闖入罡風層,尋得某種罡氣濃郁之地直接收取煉化,可要繁瑣麻煩得多。
方束睜開雙眼,他看著四周緩緩堆積,已經頗具形狀的五種罡氣,長吐一口氣:
“聽聞世間那些野修、尋常仙家,欲要煉罡,都得租用特殊雲船,飛臨高空煉罡。不僅危險重重,耗費也是頗大。”
罡氣此物,其和煞氣不同,乃是包裹在整個方外世界之外,為界內生靈和虛空間最大的一道屏障,無所不在,無窮無盡,只需登上罡風層,便可採摘。
但罡氣不要錢,登上高空的法器船隻、庇佑自身的符咒法術種種,卻是全都需要符錢靈石。
似方束這等,連門都不用出,只是盤坐在靜室內,就能採摘罡氣的情況,儼然極為少見,堪稱優渥。
並且若是肉身或魂魄在採摘罡氣時,不慎損傷了,他還能將取用水火靈池中的池水,澆灌自身,消除風傷。
還有那些他採摘在側的罡氣,也可以直接取用火池中的地火岩漿,使之淬鍊罡氣,消除雜罡,讓之質地變得更加精純,節省不少功夫。
如此種種便利,都超乎了方束來之前的煉想象。
他心間一時振奮:
“背靠大樹好乘涼!靈室的煉罡條件如此優渥,我之五帝真罡的採煉,又多了幾分!”
思量間,他忽地掐指,發覺子時已到,其正是他體內真氣最為萌發之時。
於是他不再過多的感慨,當即睜開兩眼望向四周那五種顏色的真罡。
咻的!
其口齒張開,直接就將周身的五色真罡各取一點,一口吞入了肺腑當中。
依據《五臟煉罡法》中所言,採煉罡氣,雖然可以一味接著一味,次第的進行,但如此一來,罡氣難調,會降低合煉後的罡氣品質。
若是想要罡氣的品質不降低,則最好是五種罡氣一同吸納入體,同時採摘、同時煉化,如此才能調和五氣,混同純一。
方束此番欲要煉得五帝真罡,此罡是《五臟煉罡法》中所述都最為上等罡氣,自然是不能次第煉化,只能一併合煉。
但如此做法,其性質猛烈無比,非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只是一口五色的罡氣入體,方束就感覺肺部像是要炸開了似的,濃郁的血腥氣,也霎時就出現在他的口鼻中。
僅僅這一合,如果換做是肉身尋常的仙家前來,只怕是已經當場炸肺,不死也重傷。
好在方束的肉身堅實,其真氣也堅韌,即刻就湧上,和肺腑中的罡氣交織纏繞,要將之打散煉化。
陣陣陣滋滋切割的聲音,頓時就在方束的體內大作。
雖然他的肺腑並未炸開,只細微受創,但是他的情況也不好受。
並且煉罡的過程,並非只是要將罡氣留存在肺腑中,還得再將心、肝、脾、腎這四樣臟器,一併也匯入罡氣,淬鍊一番。
於是稍等肉身適應了點,方束就驅使罡氣,悍然就朝著自己肝部湧去。
嘶!
霎時間,更是劇烈的痛楚出現在他的感知當中,彷彿無數根之針,正在扎著他的肝部所在,又彷彿有猛獸,一口咬下,疼得他腦仁都好似被扯動了。
“我都已是六劫仙家,肉身水火不侵、不避刀兵,煉罡竟然也是這般難忍?!”方束心間的念頭冒出。
這股劇痛,雖沒有讓他想要放棄採煉五帝真罡,但也是讓他立刻就想到了準備在儲物袋中的輔助丹藥。
這些丹藥的作用,有滋養真氣的、有強韌皮膜的、有增加氣血的。此外,它們都還有著一個共性,那便是可麻痺人身乃至魂魄,如此讓之度過煉罡之苦。
但這念頭僅僅在方束的腦海中轉了一圈,就被他打散。
既然想要煉得五帝真罡這等上上之罡氣,豈能以藥劑來麻痺自身,折損潛力,乃至因此留下察覺不到的暗傷?
方束一咬牙,甚至還啪的就將手中緊捏著,隨時準備護體的蛟脊百蠱旗,也給扔出。
牆角處,有蠱蟲從幡旗上泛起,但隨即就又都緊貼在幡旗上,不敢冒頭。
他已正式煉罡,罡氣入體後,其勁道雖然猛烈,但還不至於讓他暴斃。
既然不會死,那便往死裡煉!
方束全身緊繃,牙關緊咬,口中低喝出一句老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呼呼!
他依次伸指,洞穿了自家胸腹,開出孔洞,使得五臟所在能更加順暢的導引罡氣。
隨著他的吞吐煉化,積蓄在靈室內的五色罡氣,不斷的鑽入他體內,讓其肉身戰慄不已。
等到的五色罡氣全都入體,靈室內的禁制便自動鼓動,再次從外界汲取來了大量的罡風罡氣,廝磨著他。
這時,神異的一幕出現了。
方束只是剛開始正式煉罡,其進度只過去了十分之一而已,但是他的周身,已然是有一層罡氣環繞,使得湧入靈室內的罡風罡氣們趨避之,無法靠近。
很顯然,五種罡氣頗為蠻橫強勁,非是尋常罡氣可以媲美的。
但方束尚無太多的心神來留意這些,他全神貫注在體內的罡氣調和上。
偶爾能夠分心時,他則是連忙自室內的罡風罡氣內,採摘自己所需要的五種罡氣。
一日、兩日、三日……
足七日七夜,方束都是沉浸在煉罡的過程中。
七日過後,他的肉身已經不再戰慄,很顯然,已經算是適應五種真罡的消磨。
若是方束分心在腦中,還會發現道籙中關於煉就五帝真罡的可行性,其機率已經是從五成半,攀升至了七成半。
這等機率,粗略視之,已經算是十拿九穩之事!
但方束並沒有鬆懈,反而精神更加如一,專心致志。
…………………
與此同時。
方束煉罡的動靜,慢慢的就傳遞到了土蛟頭顱上,引得那尊白鶴仙家的注意。
此鶴睜開了雙眼,低頭眯眼打量腳下的土蛟,暗道:
“這等動靜,又是一至少是上等的真罡麼?根據煉罡時日來估算,應是那群回山後的世家子弟。”
在這尊白鶴的感知中,它腳下的土蛟軀殼,其就彷彿一根巨大的煙囪般,內裡煙氣滾滾。
只是這些煙氣,並非是向上滾動,乃是向下逆流,其正是土蛟的軀殼自十萬丈以上,乃至百萬丈以上的高空,汲取而來的滾滾罡風罡氣。
忽地,白鶴仙家還抬眼,望了眼高空。
只見五臟廟所在的頂上罡風層,其形成了漏斗一般的景象,叢叢罡氣正在不斷的朝著它所在的這一山頭,跌落而來。
“這該算是龍吸水,還是龍吸雲?”
白鶴仙家暗想著:“蛟龍善風雨,有這條假丹蛟龍作器,廟內這些小傢伙們煉罡,當真是方便。難怪廟主當年,非要斬殺此蛟,煉入山門的地脈。”
它又低頭看了看底下,仔細輕點一番,滿意道:
“除去個別著實不成器的,應是都能煉罡成功。且能煉得真罡者,能近兩掌之數,當中疑似上等者,又似有二三。
這一屆的弟子,倒是挺有出息!”
但言語著,它又輕嘆了口氣。
它若是記得不差,此番上來的弟子們,基本上全都服用過地元丹,過半的人身上藥氣濃郁,至少是服用了三顆,四顆、五顆、六顆也是大有可能。
在白鶴仙家看來,這些弟子若無較大的機緣,此番即便是煉得了真罡,也是築基無望,只能為廟內添磚加瓦。
不過一想到那將開的廬山秘境,白鶴仙家便又收起了憐憫。
它只不過是個看場子的罷了,豈能對廟內老傢伙們的決定,生出異議。
況且這些弟子也並非是毫無機會。只要彼輩真有造化,能在那廬山秘境中大有所獲,還是能獲得一二築基之機的。
………………
烏飛兔走。
一晃眼,半年的時間便過去。
這段時間內,登山入靈室的一眾弟子們,除去小部分煉罡失敗,遭了反噬,不得不下山之外,其餘的弟子,全都是埋頭在山頂修行。
其中方束所在的洞室內,從前的種種罡風肆虐之景,早就消失不見,僅有牆壁地面上,還殘存著些許的痕跡,證明著當初的修行之艱。
現如今,方束盤坐室內,他身上的氣息濃烈,光色純白,且一呼一吸間,都好似有風雷滾動。
如此情景,赫然是他早就煉罡在身,成了實打實的六劫煉罡仙家,且所煉罡氣非同尋常,質地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