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敏銳地感覺到,秦青青的手腕有片刻的僵硬。
他緩緩地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沒有……”
一旁的大花也蹲了下來,雙手託著腮,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他們後來怎麼樣了?是去了更厲害的地方,還是,飛昇了?”
秦青青聞言,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磨滅的沉痛,那是一種歷經漫長歲月的哀慟。
他沉默了幾息,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結局:
“他們……都隕落了。”
“啊?!”大花難過地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那他們……好可憐啊……”
沈慈卻若有所思,沒有輕易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只聽秦青青繼續平淡地說道:“那些人裡,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猛地仰頭,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能壓下喉頭的哽咽,才繼續道:“後來,有個自稱系統的玩意兒找上了他,告訴他,只要他去糾正另一個世界的錯位,護好那個世界的主角,哦,就相當於你們話本子裡那種天命之子,如果那個世界能被撥回正軌,說不定……他也能得到回家的機會。”
“只是……”
只是千年時光,實在太久太久了。
久到故鄉的輪廓在記憶中都已模糊,久到連父母慈愛的面容,友人鮮活的笑貌,都快要……徹底忘卻了。
秦青青仰起頭,發出一陣不知是哭是笑的豪邁笑聲,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哈哈哈哈!世事無常!來來來,不說這了,喝酒!喝酒!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溫暖的屋內迴盪,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蒼涼。
片刻後
“呼嚕~呼嚕~”
沉重的鼾聲響起,秦青青已然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臉上還帶著酒後的潮紅。
大花無語地用翅膀尖戳了戳他的腦袋,抱怨道:“這個死老頭,每次都這樣!講完故事就自己把自己灌醉哄睡著了,留下咱們倆乾瞪眼。”
沈慈沒有接話,她緩緩蹲下身,目光落在秦青青那張即便在睡夢中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滄桑的臉上,看了良久良久。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撥開他散落在額前的花白碎髮,彷彿想拂去那千年積壓的疲憊,聲音很輕:“師尊……”
“阿慈這一回,一定會活到成年的。”
……
幾天後
大花載著沈慈在結界邊緣盤旋了許久,她扭過頭,看著下方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裡滿是不捨:“死老頭,你真不和我們一起出去啊?外面多熱鬧!”
秦青青站在雪地裡,叉著腰,吹鬍子瞪眼,故作嫌棄地擺手:“我才不去操那份心呢!你們自己闖蕩去,別來煩我!”
說罷,他竟真的毫無留戀般轉過身,背對著她們,大力地揮著手,聲音透過風雪傳來:
“好了好了,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矯情!快走快走!”
沈慈半坐在鳳凰背上,目光穿透風雪,落在師尊那看似決絕的背影上,凝視了許久。
最終,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大花的脖頸,聲音平靜:“花花,我們走吧。”
“啾唳!”
一聲清越的鳳鳴響徹整片冰雪之地,帶著衝破樊籠的歡欣與對廣闊天地的嚮往,七彩鳳凰展開華美的羽翼,周身流轉著絢爛的光暈,載著背上的紅衣少女,化作一道流光,徑直穿過了那道守護她們五年的無形結界,消失在茫茫天際。
風雪依舊,那道孤獨的身影在原地站立了許久,才緩緩放下揮動的手臂。
今天,無疑是仙氣飄飄宗近些年來最盛大的日子。
前段時日,四位親傳弟子福至心靈,竟在同一天齊齊突破築基大圓滿,引動天地靈氣,成功結丹!一門一日添四位金丹,此等盛世,足以載入宗門史冊!
為了慶祝,大師兄林見素作為如今的宗門主事人,當機立斷,決定大擺筵席三日三夜,廣邀修真界各路同道前來觀禮同慶。
此刻的仙氣飄飄宗,張燈結綵,仙樂嫋嫋。各方修士駕馭著各式法寶遁光,絡繹不絕地前來道賀,山門前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恭喜恭喜啊,林道友!仙氣飄飄宗人才輩出,真是可喜可賀!”
“同喜同喜,張宗主裡面請,略備薄酒,務必盡興!”林見素一身得體禮服,面帶笑容,周到地與各方賓客寒暄,盡顯主家風範。
待賓客落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響徹雲霄之時,卻有一人,獨自提著一壺酒,悄然離開了喧鬧的中心。
他漫步至清淨的山門口,隨意地坐在石階上,仰頭便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此人正是步染塵。
他已成功結丹,步入金丹初期,往日的放浪形骸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清俊端莊的氣度,只是那目光,卻悠遠地望向雲霧繚繞的天際,帶著化不開的思念,期盼看到某個身影。
“桃花玫瑰依舊,卻不見故人歸……”步染塵滿心惆悵,又仰頭灌了自己一口清冽的酒液,任由那辛辣感灼燒著喉間的苦澀。
“步師兄!步師兄!”
一聲呼喚自身後傳來,步染塵轉頭,見是今日負責打理酒水的雜役弟子,那小弟子恭敬地行了一禮,稟報道:
“步師兄,林師兄正四處找您呢!希望您能去筵席上露個臉,給諸位同道和師弟師妹們講講突破金丹的心得。”
步染塵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大師兄就喜歡搞這些場面事,唉……”
他認命般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正準備隨那小弟子往喧鬧處走去。
卻在此時——
一道清越,熟悉,卻又帶著幾分陌生的嗓音,如同穿越了五年時光,輕輕在他身後響起:
“小步師兄。”
步染塵的腳步猛地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
那聲音並未停下,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繼續問道:“一別五年,師兄,可還安好?”
他猛地轉過頭。
山門口,那株桃花開得最絢爛之處,一位少女靜立花下。
一襲紅衣灼灼,映襯得她烏髮如墨,肌膚勝雪,青絲半挽,幾縷碎髮隨風輕拂過臉頰,
而那雙眼睛,依舊如五年前那般清澈靈動,此刻正含著盈盈笑意,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望著他,輕輕喚道:
小步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