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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第236章 君臨天下(三)

2026-03-11 作者:桑家靜

太后緩緩轉過身。

城樓上,那些朝臣們依舊站在那裡,鄭淮、周延……還有那些曾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人。

可此刻,他們的目光卻和那些將士一樣。

失望。

絕望。

還有……一種慕容太后從未在他們臉上見過的情緒。

恨。

“太后。”鄭淮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臣追隨您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內,臣從未對您有過半分不敬。”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忽然湧出淚來。

“可今日……今日您要將臣,要將這滿城將士,要將您的子民,一併炸死……”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太后,您可曾想過,我們這些人……也是人啊?”

太后啞口無語。

周延站在鄭淮身後,那張永遠板著的臉上,此刻滿是悲涼。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跪了下來。

然後是那些朝臣,那些將領,那些守城的將士,一個接一個他們全都跪了下來。

不是跪太后。

是跪向城樓下。

跪向那片黑壓壓的敵軍。

跪向那個青灰色的身影。

“大胤的將軍們——”鄭淮嘶聲喊道,老淚縱橫:“我們……我們求和!”

“我們降了——”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如同潮水般湧向城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只是沉默地跪著,肩膀劇烈地顫抖。

可那些士兵——

那些站在城樓上、守在城門後的普通士兵,此刻卻僵住了。

他們握著兵器的手在顫抖,他們望著那些跪下的將領,眼中滿是茫然與無措。

將軍跪了。

朝臣跪了。

那他們……該怎麼辦?

有人丟下了手中的刀。

刀落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可更多的人,只是僵立在那裡,不知道該做甚麼,不知道該看向誰。

是聽太后的話,繼續打?

還是……也跟著跪下?

他們的目光,茫然地轉向城樓最高處——

那裡,還有一個人站著。

慕容太后。

她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染血的雕像。

灰白髮散亂,縞素翻飛,肩胛的傷口還在流血,握刀的掌心還在滴血,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她只是望著那些跪下的身影。

此刻,他們全都跪著。

跪向她的敵人。

太后低低地笑了。

“好……好……你們都向著敵人搖尾乞憐吧……”

她喃喃著,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的手探入懷中。

當她再次伸出手時,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方玉璽。

金國曆代傳承的調兵玉璽,可以調動那支從不露面,只聽命於金國真正掌權者的隱軍。

那些隱軍,不在城樓上,不在城門後。

他們藏在暗處,藏在每一個太后早已布好的角落。

他們不認將領,不認朝臣,只認這方玉璽。

太后緩緩舉起那方玉璽。

火光映在上面,將那方冷玉染成一片血紅。

“可哀家,絕、不、降——”

城樓的陰影處,忽然有了動靜。

一道、兩道、三道……數十道黑影,從城牆的暗格中、從城樓的死角中、從那些誰也注意不到的角落中,無聲地現出身來。

他們穿著黑衣,面覆黑巾,眼中沒有半分情緒。

他們跪下,又站起。

然後,他們齊齊望向太后。

太后雙目通紅,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哀家最後一道命令——”

她抬起那隻血流不止的手,指向城牆根下那片埋滿火藥的區域。

“點火。”

那些黑影就是訓練出來的死士,沒有個人情感與思想,只是一群聽令行動的傀儡,他們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從懷中取出火摺子。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城樓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攔住他們——”

“快——”

驚呼聲四起,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黑影離城牆根太近,近得只需隨手一擲——事實上,他們的確這麼做了。

城樓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亦猛地抬起頭。

想不到這慕容太后竟還是偷偷隱藏了一張不為人知的底牌在!

“撤!”

那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凌厲。

可她的聲音,被淹沒在震天的巨響中。

“轟!”

天崩地裂。

第一聲爆炸響起時,城樓劇烈震顫,碎石崩濺,無數人被氣浪掀翻在地。

“轟!”

第二聲。

“轟!”

第三聲。

火光沖天而起,將整片天空燒成一片血紅。

城樓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被人護著迅速後撤。

拓跋烈勒馬擋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巫珩袖中的蠱蟲傾巢而出,結成一道屏障,霍長淵嘶吼著指揮士兵抓緊後撤……

可火光太快。

太快了。

城樓上,虞臨淵在那第一聲爆炸響起的同時,便已經動了。

他沒有衝向太后,沒有衝向那些點火的黑影,而是衝向另一根木柱。

耶律太妃被綁在那裡,鐵鏈纏身,動彈不得。

刀光一閃,鐵鏈斷裂。

下一瞬,他抱著她縱身一躍……

身後,是沖天而起的火光。

他們在半空中被氣浪掀翻,重重摔落在城樓下的石板上。

虞臨淵悶哼一聲,用身體護住懷裡的人,後背撞上碎石,鮮血瞬間湧出。

可他沒有停下。

他爬起來,拽起耶律太妃,踉蹌著向外衝去。

“快!快逃啊——”

無數士兵拼了命地向外衝,可更多的人此刻正被火光吞噬。

慘叫聲,哭喊聲,求救聲,可沒有人能救他們。

那些隱軍第一時間將太后帶至離轟炸區稍遠一點的地方,便以肉身為牆,為她護航,已經和那片火海融為一體。

他們完成了太后最後的命令。

也完成了此生最後的命令。

最後與炸死的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

城樓上,太后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她站在那裡,縞素翻飛,鮮血染紅了她的全身。

她望著那片火海,望著那些被吞噬的身影,望著那些她親手送進地獄的人——她似乎是在得意、暢快地笑。

瘋狂地笑,淒厲地笑,笑到眼淚流出來。

“都去死吧……”

她嘶聲大喊:“誰也別想活——”

可笑著笑著,她的聲音忽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城樓下。

那裡,那片黑壓壓的敵軍,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拓跋烈的西荒鐵騎,巫珩的南疆蠱師,霍長淵與赫連錚的大胤主力——

他們站在那裡,毫髮無傷。

一個受傷的都沒有。

只有金國的人,只有她的人,在火海中掙扎、慘叫、死去。

太后愣住了。

“不……不可能……”

她喃喃著,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想要看清些。

可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那些被點燃的引線,被人從中間挑斷。

她看見了那些還沒來得及爆炸的火藥,被人用身體壓住。

那是赫連錚的人。

他們手中握著刀,刀上還帶著火藥引線的殘跡。

是他們在最後一刻,衝進了爆炸範圍,挑斷了引線,擋住了火勢蔓延的方向。

他們救了城樓下的人。

卻救不了城樓上的人。

太后張了張嘴,臉色慘白如紙,想要說甚麼,但一口鮮血先一步從她口中噴出。

“噗——”

她踉蹌著後退,扶著牆垛才沒有倒下。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為甚麼……為甚麼……”

她喃喃著,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為甚麼……他們……他們一點事都沒有……”

“只有……只有哀家的人……”

“只有哀家的人……”

她跪倒在地,雙手撐在血泊中,渾身顫抖。

就在這時,一塊碎石破空而來。

“啪。”

正中她的額角。

碎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恨意。

尖銳的邊緣劃破了她額頭的皮肉,一道細細的血痕順著眉骨流下來,滴進眼睛裡。

太后呆滯地轉過頭。

火光映照下,她看見了那些人。

那些僥倖活下來的金國士兵,那些方才從火海中逃出來的倖存者,此刻正站在不遠處,望著她。

他們渾身是血,衣衫破爛,臉上滿是煙塵和淚痕。

有人斷了手臂,有人瘸著腿,有人被同伴攙扶著才能站穩。

那一雙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不再是敬畏。

而徹骨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

那恨意濃得幾乎要化作實質,像無數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

又一塊碎石飛來。

這一次,太后沒有躲。

她也躲不開,不想躲了。

碎石砸在她的肩頭,悶響一聲,滾落在血泊中。

然後是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那些碎石從四面八方飛來,砸在她的身上,砸在她的臉上。

有大有小,有尖有鈍,每一塊都帶著那些倖存者全部的恨意。

她低著頭,一動不動。

遠處,隱約傳來號角聲。

那是大胤收兵的號角。

金國,真的亡了。

——

天亮了。

硝煙未散,灰燼還在空中飄落,落在焦黑的廢墟上,落在橫陳的屍體上,落在那些倖存者呆滯的臉上。

昨夜的那一場爆炸,將城樓炸塌了一半,將城牆根炸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將無數金國的將士永遠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傷者被抬下去,死者被就地掩埋。

哭聲從城中的每一個角落傳來。

可那哭聲,沒有一句是指向城樓下那些敵軍的。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殺死他們的,不是大胤的鐵騎,是他們的太后。

是那個為了一己之私,要將他們所有人一起炸死的女人。

金國降了。

降得徹底。

大胤的軍隊進城了,可他們並沒有燒殺搶掠。

那些士兵列隊而行,刀劍入鞘,旗幟低垂,沉默地穿過那些驚恐的目光,穿過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穿過那些跪在路邊、渾身顫抖的百姓。

沒有人動他們。

沒有人搶他們。

甚至沒有人看他們。

而是步履筆直那座金國最尊貴的殿宇。

金國曆代君王登基的地方,亦是金國權力最核心的象徵。

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著微光,漢白玉的臺階上,還殘留著昨夜慌亂奔逃的腳印。

殿門大開。

殿內,那些金國的朝臣們跪了一地。

他們此刻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渾身顫抖。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抬頭。

只有腳步聲,從殿門外傳來。

“噠。”

“噠。”

“噠。”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漢白玉的臺階上,亦踩在每一個人心上。

一步,一步,一步……

終於,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踏入了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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