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掀開,一個傳令兵快步而入,單膝跪地:“報——前方三十里,金國援軍正在集結,約兩萬餘人,由金將完顏雄統領!”
霍長淵抬起頭。
“完顏雄?”他沉吟稍許,才嗤笑一聲:“那個慕容洪的舊部啊,這人倒是個硬骨頭。”
赫連錚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得像冬日的霜:“那便敲碎他。”
霍長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兩個人,一個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一個是少年成名的北境之王。一路行來,配合得還算默契……雖然赫連錚那張永遠冷著的臉,讓霍長淵總是不太舒服。
但仗打得好,就夠了。
“將軍!”那虯髯驍將抱拳道:“末將願領兵前往,取完顏雄首級!”
霍長淵擺擺手:“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手指沿著一條紅線緩緩移動,最終點在某個位置。
“完顏雄集結的地方,在這裡。”他的指節敲了敲:“此地地勢開闊,利於騎兵衝鋒。北境王的鐵騎,正合適。”
他看向赫連錚。
赫連錚沒有猶豫,只是淡淡道:“好。”
就一個字。
霍長淵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北境王就與他的領地一般冷”,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道:“北境王率鐵騎正面迎敵,待敵陣腳鬆動,我軍兩翼包抄,三面夾擊,定叫讓他插翅難逃。”
“是!”兩名驍將齊聲領命。
帳簾掀開又落下,幾道人影魚貫而出。
帳中只剩下霍長淵和赫連錚。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魁梧,一頎長,沉默地對峙著。
良久,赫連錚忽然開口:“霍將軍,這一路打下來,你覺得金國人如何?”
霍長淵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愣,隨即道:“驍勇善戰者不少,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總覺得,他們作戰方式……很亂。”
“亂在哪?”赫連錚微微側目。
霍長淵的手指敲著地圖:“北境王您看,咱們打過的這幾仗,金國守軍不可謂不勇,將領不可謂不強。可他們的排程、配合、糧草、援軍等處處都是破綻。就好像……”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一個合適的形容:“就好像……他們的腦袋與手腳,不是長在一個人身上。”
赫連錚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那張永遠冷著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霍將軍說得是。”他淡淡道:“金國的‘腦袋’和‘手腳’,確實不是長在一個人身上。”
霍長淵看著他,總覺得這話裡還有話。
可赫連錚已經轉過身,走向帳簾。
“我去點兵。”他的聲音從簾邊傳來:“一個時辰後,完顏雄的人頭,會送到大將軍帳前。”
帳簾落下,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霍長淵望著那晃動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一路打來,赫連錚的北境鐵騎,每次都衝在最前面。
可每次打完仗,赫連錚的人馬傷亡都是最少。
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因為他——太準了。
金國都城,樞密院。
韓忠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份戰報。
戰報攤在案上,墨跡未乾,可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西境,全境淪陷。
拓跋烈的鐵騎已經推進到距離都城五百里處,沿途十三城,無一倖免。
東南,全境淪陷。
巫珩的蠱師所過之處,守軍不戰自潰,活下來的逃兵全都瘋了,嘴裡喊著“蟲子……好多蟲……”
正中,敵軍已推進到距都城不足三百里。
北境王與大胤老將軍強強聯手,用兵如鬼,攻無不克。
還有那些周邊的小國,如東邊的扶余,北邊的室韋,西邊的烏孫,南邊的林邑,還有更遠的一夜之間,全都動了。
他們趁著金國自顧不暇,紛紛出兵,蠶食邊境,燒殺搶掠。
一夜之間,金國四面楚歌。
“怎麼會……”韓忠喃喃道,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怎麼會這樣……”
沒有人能回答他。
殿內站滿了人,可所有人都在沉默。
有的低著頭,有的望著窗外,有的盯著自己的腳尖,就是沒有一個人敢看他的眼睛。
因為所有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
那些年,他們不是一直在贏嗎?
連曾經的最強帝國大胤都不是一直被他們壓上一頭的嗎?
而那些周邊小國,更是對他們俯首帖耳、年年進貢,可怎麼一轉眼,全都反了?
一個年輕的小吏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大人們,忽然想起幾年前讀過的一份舊檔。
那是關於大胤的一份舊時密報,紙張已經發黃,邊角都捲了起來。
密報上說大胤最強盛之年,君臨天下,諸國無一不俯首稱臣,自封為王,不敢爭其鋒,其結好西荒,聯姻南疆,拉攏周邊小國,重用年輕將領,整軍經武,儲備糧草……
那份密報,當時被當作無稽之談,扔進了故紙堆。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如今的大胤早已經不行了。
可現在看來……
那小吏打了個寒噤,低下頭去,不敢再想。
窗外的風吹進來,案上的戰報被吹落在地,發出輕輕的聲響。
沒有人彎腰去撿。
——
百姓們開始逃亡。
成群結隊,拖家帶口,湧向城門。
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推著板車,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哭喊聲、叫罵聲、哀求聲,交織成一片絕望的喧囂。
“讓我們出去……我們不想死,求求你們了……”
“敵軍就要打來了,開城門!”
“留在城裡是等死,我們要出城……”
守城的將士攔不住,也不敢真攔。
一個老婦人被人群擠倒,爬不起來,慘叫聲淹沒在無數雙腳之下。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停下。
城門外,是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可留在城裡,是必死。
金國都城,朝堂內亦是吵翻了天。
“議和,必須議和!”一個老臣嘶聲道:“趁著都城還在,趁著還有籌碼,趕緊議和。再打下去,就甚麼都沒了!”
“議和?!”另一個武將猛地拍案而起:“敵軍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你拿甚麼議和?拿咱們這些人的人頭嗎?!”
“你——”
“夠了!”
一聲厲喝,所有人安靜下來。
太后從簾後走出。
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也沒有脂粉,一夜之間,她彷彿老了十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如刀利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你們……”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不寒而慄,“吵夠了?”
沒有人敢說話。
“議和?”太后笑了,那笑容陰森:“敵軍為甚麼要議和?他們已經都快要贏了。他們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這都城就是他們的……你拿甚麼跟贏家議和?”
那老臣一時啞聲,無法再言。
太后站在殿中,望著這些曾經對她俯首帖耳、如今卻如同驚弓之鳥的朝臣們,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苦心經營這麼多年,換來的是甚麼?
是一群只會吵架的廢物!
良久,她忽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沙啞,破碎,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如同鬼哭。
“戰!哀家絕不降!”
——
金國都城,慈安殿。
太后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殿中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就坐在那片陰影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案上的戰報堆成了山,可她一封都沒有再看。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看了。
那些戰報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西境,東南,正中,扶余,室韋,烏孫,林邑……一個個地名在她腦海中旋轉,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她知道,敵軍正在逼近。
她知道,金國正在崩潰。
可她不明白——一切究竟是在甚麼時候脫離了她的掌控的?
“太后。”
一個聲音從殿門處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太后緩緩抬起頭。
月光照進來,照亮了跪在門口的那道身影。
慕容洪,他此刻跪在那裡,滿頭白髮凌亂,臉上涕淚橫流。
“太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音色:“敵軍……敵軍已經到城下了。”
太后沒有動。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滲出來的。
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顯得格外詭異,格外淒涼。
“終於……來了啊。”
金國都城,城樓下。
殘陽如血。
那一輪巨大的落日正緩緩沉入西山,將整片天空燒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城樓的飛簷,城牆的雉堞,城下那無邊無際的敵軍……全都被染成了血的顏色。
城樓上,太后一身縞素,站在最前方。
風吹動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的髮髻已經散亂,幾縷白髮在風中飄飛,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城樓下,三路大軍已經會師。
西邊,是拓跋烈的西荒鐵騎。
那些騎兵身披皮甲,腰懸彎刀,一個個眼神冷漠如狼。
戰馬在低聲嘶鳴,鐵蹄不安地刨著地面,揚起陣陣塵土。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將那些沾滿血跡的皮甲映得發亮。
南邊,是巫珩的南疆蠱師。
那些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袍子,周身繚繞著一種詭異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他們靜靜地立在那裡,不發出任何聲音,可那種無聲的壓迫感,卻比任何嘶喊都要可怕。
正中,是大胤的主力軍。
霍長淵勒馬立於陣前,手中長槍高高舉起,槍尖在殘陽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他身後,無數面大胤的旗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弓箭手、步卒、輕騎等,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這座孤城圍得水洩不通。
太后望著那片吞噬而來的敵軍,望著那迎風而展的旗幟,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
她以為自己是那個執棋的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她早就不是那個操縱一切的棋手。
她只是棋盤上,那顆最愚蠢的棋子。
“來人。”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那平靜裡,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把那對母子,綁上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