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從他溼透的黑髮滴落,滑過他蒼白的臉頰和緊抿的薄唇。
他眼中的猩紅未退,但那其中翻湧的激烈情緒似乎被強行壓下去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晦暗的東西。
他握著鞭梢的手很穩,儘管手臂還在因寒冷和疼痛微微顫抖。
他看著她。
“當家的……”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吞嚥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這樣玩……未免太無趣了。”
因為寒冷和疼痛,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緊繃,壓下了一絲屬於“王管事”的惶恐,流露出一種近乎屬於裴燕洄本人的冷冽與……某種近乎挑釁的平靜。
席初初眯起了眼,沒有抽回鞭子,也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裴燕洄迎著她的目光,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
那算不上一個笑容,更像是某種冷嘲熱諷的弧度。
“既然……有幸能得當家的一份‘青眼’,被請到這房中‘賠罪’……”
他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彷彿用盡了力氣,卻又帶著一種軟刀鋒銳:“小人……自當‘盡心竭力’,讓當家的……‘滿意’。”
“伺候”二字,他沒有明說,但那刻意加重語氣的“盡心竭力”和“滿意”,配合著他此刻那雙直視著她不再完全掩飾鋒芒的眼眸,其中反客為主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在告訴她,他不再逃了。
他似乎是想通了,打算從被迫承受羞辱的“賠罪者”,試圖轉變為某種意義上的……“挑戰者”。
席初初定定地看了他幾秒。
空氣中瀰漫著冰冷的水汽,以及兩人之間無聲碰撞的激烈火花。
終於,她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比之前更真實,也更讓人捉摸不透。
“哦?”她鬆開了握著鞭柄的手,任由鞭子另一端被他攥在手裡,自己卻後退一步,雙臂環胸,以一種評估貨物般的目光重新打量他。
“王管事……倒是識趣得很。那我,拭目以待。”
她轉身,走向那張寬大的書案,姿態慵懶地坐進椅中,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看他這“盡心竭力”的“伺候”,如何開場。
裴燕洄鬆開了鞭梢,那截暗紅色的皮繩軟軟地垂落水中。
他撐著桶沿,在冰冷的水中慢慢站直了身體。
單衣溼透緊貼,勾勒出精瘦卻蘊含著力量的線條,肩背手臂上的鞭痕鮮紅刺目。
他邁出浴桶,水漬在地面暈開。
寒意讓他面板起慄,但眼神卻如同淬了冰的刀鋒。
他一步步走向她,那張臉雖然很普通,但或許是他不再掩飾自己的緣故,每一步都帶著隱忍到極致的危險魅力。
席初初欣賞著裴燕洄獵物終於撕下了最後一層溫順的偽裝,露出了內裡桀驁不甘的底色,這讓她血液裡的興奮因子都開始雀躍。
她並沒有急於進一步逼迫,反而隨手拿起案上一柄鑲嵌著血色寶石的匕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鋒刃在鯨油燈下折射出寒芒。
裴燕洄撐著虛軟的身體,縱然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他依舊挺直了背脊,試圖維持住那份搖搖欲墜的尊嚴與氣度。
酒精的影響遠未散去,每一次心跳都加劇著太陽穴的抽痛,視線也偶爾模糊。
他需要時間,哪怕一點點,來驅散這要命的虛弱,然後,他會——
他看向書案後的女人。
帷帳的陰影遮蔽了她的部分容顏,只露出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睛。
她不再是宴席上那個放浪形骸、羞辱他的女海盜頭子,而更像一個掌控著生殺予奪權力的審判者。
他走到案前約三步遠時,停了下來,目光與她對視。
席初初把玩匕首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身上,然後“嘖”了一聲,顯然不太滿意他的磨磨蹭蹭,紅唇微啟,吐出兩個冰冷清晰的字:“跪下。”
裴燕洄身體一僵。
“爬著過來伺候。”席初初抬起下巴,笑睨著他。
並非沒料到會受辱,但當這命令如此直接地從她口中說出時,那股熟悉混合著憤怒與屈辱的寒意依舊瞬間竄遍全身。
見他不動,席初初也不催促,只是那眼神愈發幽深冰冷,彷彿在欣賞他的掙扎。
時間彷彿凝固。
遠處隱約的喧囂更襯得此間死寂。
裴燕洄的目光再次與她的視線相撞。
可那裡面再瞧不出任何屈辱或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彷彿在急速權衡利弊,計算著此刻低頭與日後翻盤的可能。
時間凝固了兩息,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近乎自嘲的暗芒,隨即歸於平靜。
他動了。
不是屈辱的掙扎,也非崩潰的服從,而是一種帶著精密計算的……妥協。
他向前半步,拉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然後緩緩屈膝,單膝點地,半跪在她面前的猩紅氈毯上。
姿態並不卑微,背脊挺直,仰臉看她時,下頜線繃出隱忍的弧度。
席初初看著他半跪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他繞過書案,來到了她的面前。
她俯身,伸手——
“別亂動。”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細思極恐的威脅。
緊接著,另一隻手猛地探向他胸前的衣襟——
“嗤啦!”
質料不錯的管事衣袍被應聲撕裂,從領口一直扯開到腰腹,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以及……中衣下隱約透出線條精韌的胸膛和臂膀面板。
那面板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甚至有些……養尊處優的痕跡,與風吹日曬的海商管事形象格格不入。
席初初的目光落在那片面板上,那上面縱橫交錯、皮肉微微翻卷甚至滲著血絲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與布料粘連,被這一撕,再次扯開,帶來新的細密痛楚。
裴燕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慄了一下,額角滲出細汗,喉結滾動,嚥下了差點逸出的悶哼。
她伸出方才把玩過匕首的手指,輕輕按在了其中一道最明顯的鞭痕上。
然後,緩緩用力,指甲深深掐進了那道皮肉裡。
“唔……”裴燕洄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
劇烈的刺痛從胸口傳來,比酒精帶來的鈍痛尖銳百倍。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從被掐破的面板裡滲出。
席初初彷彿沒有察覺他的痛苦,或者,正享受著這份痛苦帶來的反饋。
她的手指依舊嵌在他的皮肉裡,甚至惡意地微微轉動了一下,讓血流得更歡。
她湊近他,帶著酒氣和血腥味的氣息噴吐在他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如同惡魔般輕柔低語的聲音,一字一句。
“裴總領,為了混進來,連我的鞭子都甘心領受……這身皮肉之苦,吃得可還值得?”她的指甲還在那道傷口裡,微微轉動:“還是說,你本就……期待著更激烈的‘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