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甚麼?!”
耶律氏失聲驚呼,一臉震驚。
完顏青亦是彷彿聽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取而代之?
他們母子?
席初初繼續用那種不必大驚小怪的口吻說。
“青公子是正統的先王血脈,身份天然具有號召力。你們深受赫連氏迫害,是受害者,更容易獲得同情與支援。若由你們撥亂反正,清除赫連氏一黨,揭露太子惡疾真相,選賢任能,休養生息,與鄰為善……”
她一口氣,自己說著說著都覺得簡直是天賜機會。
“這難道不是對金國最好的結果?難道不是真正在挽救你們的故國,使其免於被赫連氏帶向毀滅?”
可她的話,顯然已經嚇呆了那倆母子倆。
“你是想叫我們母子……篡位?”
席初初當即便不贊同他們對於自身的定位。
“這不是篡位,這是撥亂反正,是拯救。是為了讓金國有一個更好的未來,也是為了你們母子,能有一個真正安穩,往後不必再擔驚受怕的歸宿。”
“可、可我們母子……”
耶律太妃和完顏青徹底說不出話了。
席初初這番話說得太有“道理”,將他們的反抗與回歸,包裝成了“大義”與“拯救”,將他們可能獲得的權力,描繪成了“責任”與“歸宿”。
巨大的衝擊讓他們的大腦一片混亂,心跳如鼓,既感到本能的恐懼與抗拒,又被那描繪出的“美好未來”撩撥得心旌搖曳。
“嚴先生”說得對,只要他們與北境合作,就能有一個真正安穩、尊榮的生活,不必再像現在這樣東躲西藏,活在赫連氏陰影下任其宰割……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月光破雲而出。
清冷地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芒,照進廂房,映照著這對母子茫然、掙扎的複雜面容。
一條他們從未敢想、也從未敢走的道路,被這位“嚴先生”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強行推到了他們的面前。
而他們無論願不願意承認,他們在被灌輸了這個想法後,都很難再回到原來那委曲求全的生活了。
——
銅城的風雪暫歇,但送往北境王庭的密信,卻比風雪更快。
兩日後,北境王赫連錚的大帳內。
炭火驅散了塞外的嚴寒,卻驅不散赫連錚眉宇間的凝重與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連日的戰事膠著,金軍攻勢雖因銅城挫敗而略顯頹勢,但其主力未損,後續壓力依舊巨大。
他拆開吳桐派人日夜兼程送來的密信,信是兩份。
一份是吳桐的親筆,詳細稟報了銅城遇襲、百姓被挾、神秘遊商“嚴先生”獻計解圍。
後半部分則是關於耶律氏母子的身份。
另一份,則是那“嚴先生”的親筆。
對方筆跡剛勁有力,條理清晰,不僅說明了耶律母子身份的可信度,更詳盡分析了這對母子在政治、動搖金國軍心民心方面的巨大潛在價值。
並提出了“合作利用,以制衡赫連王后,乃至影響金國內部格局”的大膽建議。
赫連錚反覆看了兩遍,尤其是“嚴先生”的那封信。
他放下信紙,修長有力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鋪著獸皮的桌案,銀灰色的眼眸深處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嚴先生……”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稱呼:“來歷不明,手段奇特,見識非凡……”
他喚來心腹幕僚,低聲吩咐:“去查,近幾年所有簽發出去的遊商竹符記錄,尤其是流向不明或持有者資訊模糊的。”
幕僚領命而去。
赫連錚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耶律氏”、“完顏青”、“太子血枯症需其血脈為引”等字眼上,眼中銳光更盛。
“耶律氏……完顏青……”他喃喃道。
對於金國王庭的派系鬥爭和舊聞,他並非一無所知。
耶律氏當年在先王后宮中也算有一席之地,其家族在金國北部頗有勢力,只是後來似乎因為耶律氏失蹤而失勢。
若這對母子身份屬實,那的確是兩顆威力不小的棋子,甚至可以說是……突然砸到他手裡的、對付金國的一把利器!
金國此次南侵,藉口邊境摩擦,實則恐怕與赫連王后穩固太子地位、轉移內部矛盾的圖謀脫不開干係。
若能利用這對母子,從內部給赫連王后製造麻煩,揭露其醜行,激化金國內部對赫連氏與太子的不滿……
那麼,前線的壓力或許能大大減輕,甚至可能找到反守為攻的契機。
至於那位“嚴先生”提議的,更進一步的“合作”——
助這對母子重返金國,揭露赫連氏,乃至“上位”……
赫連錚暫時沒有考慮那麼遠。
那牽扯太大,變數太多,絕非眼前戰局能容納。
但短期內的利用價值,已經足夠讓他心動。
“不管這‘嚴先生’是誰,來自何方,有何目的……”赫連錚將信紙仔細摺好,放入懷中,眼神沉寂冷酷。
“他送來的這份‘禮’,本王收下了。”
他立刻提筆,給吳桐回信。
信中肯定了吳桐的處理,命令他務必確保耶律母子絕對安全,並嚴密封鎖訊息。
至於“嚴先生”,赫連錚在信中寫道:“……嚴先生高義,助我北境,本王銘感五內。請代本王致謝,並邀先生方便之時,來王庭一敘,本王必有重謝。然先生來歷非凡,所圖恐非小利,還望吳將軍與之周旋,既借其力,亦需謹慎,切莫全盤託付,反受其制。”
他既想借助“嚴先生”的智慧和這對母子的價值,又對其充滿警惕。
亂世之中,突然出現的助力,往往也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由最信任的傳令兵火速送往銅城。
赫連錚走到大帳門口,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外面是蒼茫的雪原和遠處隱約可見的金軍營壘燈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南方,越過了銅城,越過了更遙遠的山巒與河流,彷彿要穿透這無盡的黑暗與風雪,落在那座巍峨繁華的大胤皇城。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身影。
她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身姿卻略顯單薄,站在高高的殿階之上,回眸望來時,那雙總是盛著妖異笑意的眼眸。
席初初。
這個名字,早已深深鐫刻在他的心底,成為支撐他在血火廝殺中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念想。
“本王一定會贏的。”
赫連錚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堅定。
不僅僅是為了北境的存亡,不僅僅是為了北境王的尊嚴。
更是因為,他還有想要活著回去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