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珩並未伴隨席初初一行前去見巫霆,彷彿他方才的出現,就只是為了特意來“問心池”邊晃這一圈,帶著點惡趣味的捉弄以及奚落她“蠢”一般。
他轉身離去的身影是如此的乾脆利落,轉頭就消失在蜿蜒的小徑盡頭。
神金。
他這一走,那引路的侍女因少主在場而產生的敬畏迅速褪去,恢復了之前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走在通往巫霆所在竹樓的路上,兩側是巫氏部落富庶安寧的景象,而席初初看著看著,心緒卻飄回了上一輩子,她與南疆的愛恨情仇。
起因就是,她幹過一樁……如今看來後果頗為麻煩的事情,那就是——她把巫珩給賣了。
彼時,她還是大胤那個不受寵的皇女。
大胤內憂外患,無人會注意到角落裡她的存在,所以她的生活就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時常餓得發慌,還要養一隻時常發瘋的大老鼠。
那時的她,閒來無事,就喜歡偷聽小太監們私下議論。
比如說皇帝新納了哪一位美人,比如南疆邊境摩擦不斷,巫氏部落更是屢屢挑釁,讓皇帝不勝其煩……
也是在那一段她人生灰黯陰鬱時期,她偶然遇到了來大胤“玩耍”的巫珩。
當時的巫珩,雖難掩其獨特的南疆風情與俊美,但具體身份成謎。
席初初只憑其氣度舉止與姓名,推測他極有可能出身巫氏王族,身份不低。
一個大膽又帶著幾分少年邪性與惡意念頭在她腦中形成:這個南疆人倒是膽子大,竟敢毫無防備就在他們大胤大搖大擺地活動,他顯然是生活在優渥又寵愛的環境中長大吧,不像她一樣……
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爺”,想必很好騙吧。
不如先把他的錢財榨乾,緩解一下燃眉之急?
事實證明,她想得一點都沒錯,巫珩心思稚純而天真,很簡單地就信任了她,與她親近友好,甚至還將他們族中的秘寶“白蠱避毒丹”都送給了她。
然而,後來的事情發展卻遠超出她的預料。
原來她的詐騙行為一直被人暗中窺探著,一個形跡詭秘、眼神透著狠戾的人販子頭目,竟主動找上了她。
對方似乎對她的行蹤和與巫珩的接觸瞭如指掌,直接開門見山,要求她配合,用他們提供的特殊藥物將巫珩迷倒。
“姑娘,我知道你一直想對巫珩動手,因為他是你們大胤的敵人,可你別白費心思了……”
那人販子頭目陰惻惻地笑著,遞過來一個平平無奇的小瓷瓶:“那小子雖然年紀小,可蠱毒術已經是南疆數得上名號的人物了,尋常迷藥、毒藥對他根本無用。唯有這個……是他絕對察覺不到,也抵抗不了的。”
席初初心中警鈴大作。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目標明確,而且對巫珩極其瞭解。
她瞬間明白,貪財的自己或許無意中已經卷入了一個極大的漩渦中。
如果此刻拒絕,恐怕立刻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電光火石間,她做出了決斷。
巫珩的命跟她的命,誰也知道該選擇誰。
她臉上立刻堆起貪婪又諂媚的笑容,一把接過瓷瓶:“好說好說,這位爺真是找對人了,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順眼了,總是一副高高在上、清高又虛偽的樣子,那事成之後,這報酬……”
她表現得活脫脫一個見錢眼開、毫無底線的小人。
對方顯然也認準了她是這種人,所以承諾先給她一部分定金,等完成“賣人”任務後,再將尾數結給她。
於是她依計行事,利用巫珩對她的信任,將那特製的藥物混入酒水中,親眼看著巫珩飲下。
她看著他眼中閃過驚愕、難以置信,最終口中喚著“阿昭”後,無力地倒下。
而這過程中,她始終面無表情,不見任何波瀾。
交易完成,她拿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子,故意在市井中顯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那人販子頭目果然對她這副嘴臉鄙夷不已,拿到人後,便不耐煩地揮手讓她滾蛋,顯然沒把她這個“貪財的蠢女人”放在眼裡。
席初初心中冷笑,面上卻千恩萬謝地離開。
然而,她並未放鬆警惕。
走出不遠,憑藉著她多年在冷宮中練就的敏銳,她立刻察覺到身後有不止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在跟蹤她。
對方果然要滅口。
之所以一開始沒動手,想必是想摸準她的底細來歷。
她心中發寒,腳下卻不敢停,專挑人多眼雜的地方走,七拐八繞,最終憑藉著對帝都街巷的熟悉,有驚無險地甩掉了尾巴,安全回到了皇宮。
直到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她才真正鬆了口氣,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溼。
她看著手中那袋沾著銅臭味的金幣,再回想巫珩倒下前,盯著她的那一雙茫然、不解與震驚的碧眸,心中竟生出了些許複雜難言的滋味。
……他真傻,直到被藥倒了,都始終沒有懷疑過她想害的他心。
他該不會認為她還會回頭去救他吧?
這怎麼可能,她都自身難保了,才不會捲入他的麻煩當中呢。
她當時並不知道,那個被她親手迷倒、賣掉的南疆少年,就是巫氏尊貴的少主。
亦不知道,這筆交易背後隱藏著何等陰謀。
更不知道,當年的他……被那個人販子帶走後,遭遇了何等的噁心悲慘,落下了何等陰影的心理。
直到許多年後,她陰差陽錯,當上了大胤女帝。
而那時的南疆境況十分惡劣,持續的乾旱與內部資源爭奪愈演愈烈,大胤的援助始終遙不可及,席初初為了裴燕洄更是堅決拒絕了任何形式的聯姻。
走投無路之下,南疆各部被迫開始了艱難而充滿未知的南遷。
然而,遷徙途中,積蓄已久的矛盾終於爆發。
一場規模空前的南疆內戰席捲了各個部落。
巫氏作為王族,首當其衝,遭受了各方勢力的聯合圍攻。
儘管最終,巫氏憑藉其深厚的底蘊和強大的巫蠱之術慘勝,但整個南疆已是元氣大傷,人口銳減,資源耗盡,遠比遷徙前更加衰弱不堪。
窮途末路之下,巫氏頭人巫霆,不得不再次低下高傲的頭顱,帶著殘存的族人,跪求到了大胤的國門之外。
其中包括巫珩。
可他們哪知道,那時的她,被裴燕洄闇中操縱、侵蝕日久。
龍椅上的她,面色蒼白中泛著不正常的青紫,眼神渾濁暴戾,周身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死氣,彷彿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面對巫霆聲淚俱下的乞求,她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在裴燕洄低聲的“提醒”下,發出了嘶啞而刺耳的冷笑。
“南疆的死活,與朕何干?”
更讓巫霆如墜冰窟的是,那個站在女帝身後、如同陰影般的太監,竟用一種慢條斯理、帶著殘忍玩味的語氣,輕飄飄地揭開了那個埋藏多年的、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