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你二大爺的羊。”
張偉破口大罵。
那蒙古人一臉真誠,說完還回頭望了一眼,屁股上夾了麥毛一樣,一副恨不得立馬回家數羊的模樣。
“啟稟秦王,我二大爺徵金的時候戰死了,我二嬸一家沒人照顧,聽說你老願意分配草場牛羊,於是也投了過來,如今分了草場,家裡雖然有幾十頭羊,不過小崽子不少,不用我去幫忙放。”
說話的這位蒙古人滿臉滄桑,坐在長條凳子上一臉認真的回道。
張偉:……
往下瞅了一眼,心中一凜。
張掖傷兵營裡收納的都是重傷員,缺胳膊少腿是常態,他這一眼看過去,果然,這名手下雙腿齊膝而斷,膝蓋上的紗布還有絲絲縷縷的血跡滲透出來。
蒙古騎兵雖然來去如風,但是拜火教也是悍不畏死之徒。
宗教狂熱份子臨死反撲,刀劈斧砍,經過統計,騎兵的傷勢大都集中在腿上,這個年代,沒有抗生素消毒水,一旦受傷,只能硬抗,許顯從長安採購的金瘡藥雖然有一點作用,但是這種涉及截肢的大手術,還是力有不逮。
張偉心中一軟,循循誘導。
“就算你要回家放羊,也要把書讀好,不然到時候你家有幾隻羊都數不清,怎麼過好日子?”
那蒙古人聞言臉色一喜。
“稟秦王,我算數還學的可以,如今已經可以從一數到一百,最近正在學九九乘法表,家裡有幾隻羊肯定能數清。”
張偉:……
“你會九九乘法表是吧,那就去蘭州做個郡丞,十年之後,放你歸鄉,與老婆孩子團聚。”
蘭州乃是西北中心大城,若在大唐之時,郡丞至少也是五品官,張偉就這麼隨隨便便的許給了一個才識字幾天的外族丘八,這可把外面的陳立農給急的直跳腳。
新朝選官,哪有這麼許的?作為正統的大宋文人,在他看來,開科舉取士才是正途,武人為官,禍患無窮哇。
“十,十年?”
那蒙古人傻眼。
他如今全家都跟來了河西走廊,已經分配了草場,再加上他戰場上的斬獲,軍中的賞賜,本想著等傷好了之後就可以回家去老婆孩子熱炕頭,哪知道張偉突然來一下,要他去千里之外的蘭州做甚麼郡丞。
張偉循循誘導,“你看,你老婆孩子在張掖,離蘭州也就一千來裡地,做官也是有休沐的,你到時候騎馬最多兩三天就能到家裡跟老婆孩子團聚,多是一件美事。”
鄂爾多看了看自己的雙腿,心中感動。
“秦王,鄂爾多家人不在張掖,草場分在武威,離蘭州只有五百多里地。”
張偉拍板。
“你叫鄂爾多是吧?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等你學會九九乘法表,就去蘭州做郡丞。”
這:……
“屬下殘廢之身。”
張偉不等他說完,就將其打斷。
“諸位兄弟都是為本王征戰才受的傷,如今有了富貴前程,本王當然優先考慮你們,無需多言,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陳立農:……
“陳先生還是不要生氣了,自古以來跨越階層,要麼讀書學文,要麼提刀習武,秦王有情有義,在這亂世,實是一股清流。”
許顯語重心長、意有所指的勸解道。
“唉!”
“這世道要變了。”
陳立農長嘆一聲,他在張偉構建的這個有別於大宋朝的體系裡的日子已經不短了,讀書人讀點四書五經,考個秀才舉人功名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的時代結束了。
張偉聽到老對頭服軟誇獎自己,嘴角的笑容比AK還難壓,興致所至,立馬開始亂點官譜。
認字多的,就去做縣令,武力值高的,就分配去做縣尉,算數好的,就去做郡丞。
“以後爾等一要跟許院長讀書識字,二要跟著陳先生學習怎麼治理地方,三要去城外跟黃姑娘學習怎麼丈量田地草場,明白了沒有?”
“秦王仁義,屬下明白了。”
“哈哈,好,都滾去吃飯吧。”
張偉一口氣許了幾百個縣官出去,地方治理總算是走上了正軌,心中高興,忍不住又想擺席。
當然了,指望這幫粗人把地盤經營好,光會識字算數肯定不行,他又在傷兵營裡待了三天,絞盡腦汁的將治理地方要注意的方方面面講了一通,又整理成冊,等將來刊印之後,每人發一本,問題應該就不大了。
後世老朱就是這麼幹的,為了怕手下官員不會做官,亂做官,於是編纂了一本《授職到任須知》作為官員上任必讀,明確到任先查戶口、土地、錢糧、刑獄,逐項向皇帝彙報,把該做甚麼、怎麼做,寫的明明白白。
“爾等上任之後,縣令需調查本地大族,清點戶籍,若有作奸犯科之輩,則即刻剿滅,若有命案在身,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本王要在西域移民,正缺人口。”
“縣尉則要抓捕地痞流氓,山賊土匪,疏通各個郡縣之間的交通,輔佐縣令整治地方。”
“縣丞則要清查吏員,重建縣中秩序,這一點尤為重要。”
傷兵營的大課堂裡,張偉侃侃而談,說到吏的時候,語氣不由加重了幾分。
在中國古代,有兩大毒瘤。
一貪官,二汙吏。
貪官固然可恨,汙吏對百姓的傷害某些時候卻更大。
貪官雖壞,魚肉地方也就十來年。
吏不入流,但是他世襲。
這些吏員深耕地方,與豪強大族勾結,魚肉鄉里,形成一張牢不可破的關係網,沒他們配合,官員上任甚麼事都幹不成。
“所以,舊體系裡所有吏員都不能在用,只要有作奸犯科之輩,同樣是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張偉在講臺上一番殺氣騰騰的演講,將下方一杆傷兵們說的熱血沸騰。
他們絕大部分參軍前都是底層百姓,對貪官汙吏的壞有著切膚之恨,此時聽到張偉要整治這幫人,不由同時起身,高聲叫好。
張偉抬手下壓,示意眾人坐下。
“本王給眾兄弟前程,也希望眾兄弟不要負本王的信任,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諸位到了地方,若是經不住誘惑,也變成了貪官汙吏,那不好意思,本王的刀砍起弟兄來,也是不會絲毫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