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甚麼時候知道自己其實是概念的分身?”
“十八歲,過生日的那天。”
“是甚麼概念的分身?”
“我不知道,它總是裝神弄鬼,不肯洩露自己的底牌。但是我猜測,它應該是天賦、天才、才華之類的概念。”
“為甚麼這麼猜測?”
“因為我自己,我自信自己是個天才,也從來都覺得命運有一大半都被身上的天賦所決定。我既然是它分裂出來的東西,這種根深蒂固的認知,必然來自於它。”
聶莞輕輕點頭,露出一絲微笑。
卻欲流風覺得自己一定是斯德哥爾摩了,居然也會在她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間,感受到身上驟然鬆快。
明明他都不知道對方為甚麼在笑,是讚許還是嘲笑,可就這麼一起跟著笑出來了。
聶莞又問:“你為甚麼一定要投靠阿爾芒和夜如曇?既然你自負天賦,也的確比許多玩家都更深窺知遊戲的秘密,那麼,你應該單打獨鬥,或者自己稱王稱霸才對?”
卻欲流風的目光閃了閃:“我身體上的特殊性,需要一些東西來維持。讓我親自去動手,不是不可以,但我很擔心,我會在動手的過程中,喪失掉本來就在消磨的人類認知。”
“需要你殺人?”
“不止,需要殺人,煉魂,抽筋,縫合皮囊。”
卻欲流風說完,立刻注視著聶莞的眼睛。
“你可以覺得我虛偽,我無所謂。”
“當然很虛偽,不過沒關係,我也一樣。”聶莞說,“我從來不會自己親自動手去殺人煉魂,但會從概念和別人那裡搶。和你做的事情差不多,我也很虛偽,所以不用擔心,我也沒甚麼資格指責你。”
卻欲流風稍稍鬆開皺起的眉頭,但隨即就又皺了起來。
“那麼你是在可憐我?你覺得我是你的手下敗將,我已經被你擊潰了,所以你現在打算用你的寬容來收服我?”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聶莞並不爭辯,“我沒有時間和你討論心理問題、道路問題,我需要你所知道的全部事實。”
卻欲流風吐出一口氣,顯然心裡還有無數的話想說,但面對聶莞冰冷的目光,只能將這些話都壓制回去。
“我知道,你在很多方面都比阿爾芒和夜如曇要強,在遊戲框架之下對比,他們比不過你,你對自己太狠了,他們無論如何做不到你這個地步。但是,你和概念的合作太晚了,有些東西,你可能還一無所知,而他們已經在探索。”
聶莞道:“也許是的,那你就儘快講。”
“遊戲世界、第二世界和現實世界,看起來像是三個彼此獨立的世界,其實不是的,概念和現實世界處在同一個位面。”
聶莞神色變也未變,不久前,在天羲長儀轉述赤雲松有關遊戲重啟的猜想時,她就意識到可能是這個樣子了。
現在,不過是終於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那麼遊戲在哪裡?”
“概念裹著我們的世界,靠著蠶食掉的人類血肉與魂魄,投影出了這個虛擬的世界。說是虛擬,其實也不對,它仍然是一個實在的世界。與此相對,我們從遊戲降臨的那一刻,就已經從真正的現實中消失了,大家都被投入這個虛擬的真實世界中,所以遊戲中的死亡、現實中的死亡都是假的,一切感知、一切犧牲、一切努力,都可能是假的。”
卻欲流風說著說著,臉上露出迷茫而惶惑的神情,好像這些東西一早就在他心裡盤桓,讓他沒有辦法忘卻,更沒有辦法坐視不理。
可是他也知道,一旦開閘,任由情緒在心中翻滾,那麼洪流必定沖垮心防,讓自己徹底崩潰。
但現在既然要對著聶莞坦誠,那這些話就不得不說,情緒就不能不釋放。
而一旦情緒真的被釋放開來,他也就不能不陷入自己早有預料的茫然和惶恐之中。
再先驗的智慧也無法抵擋人之所以為人的脆弱必然感受。
聶莞看得很清楚,抓出蕉雪蓮火扇,朝他臉上扇了一下。
屬於和平概念的力量雖然不能讓人完全清醒,但多少有點用處。
卻欲流風稍稍清醒過來,看著對面依舊神色漠然的聶莞。
“也許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他喃喃說,“我不夠狠,我知道我脆弱,很容易被動搖,我總擔心自己只是個分身,總擔心自己是否能夠堅定住做人的立場,而你沒有這種擔心。”
“人都有自己的弱點。”聶莞說,“接著講,遊戲是這麼一回事,那你所說的我所沒有探索過的地方呢?”
“遊戲和我們所認為的現實世界之間有一道橋樑,和真實的現實世界之間也有一道橋樑。還有一道橋樑,是真正的第二世界和真正的現實世界之間的。”
他怕自己說得太籠統,想要逐字逐句認真解釋一下。
聶莞卻已經抬起手。
她動用記憶概念許可權,在兩人中間排出三張巨大的幕布,每一張幕布上,都閃爍著不同的光影。
最左側那張幕布,是長河漸落每次復活都會被吸過去的那片深淵空間。
最中間的幕布,是模糊的龍墓畫面。
最右側則是純粹的漆黑,是他從記憶概念那裡擷取的第二世界畫面。
卻欲流風不可思議地望著這三面幕布。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地方?你已經去過了?”
“沒有。”聶莞坦然承認,“只是從其他人或者概念的記憶裡提取出來的,我覺得遊戲裡彷彿沒有這種地方存在,所以對它們比較上心,特意關注了一下。”
卻欲流風盯著三張幕布上的畫面,沉默良久,嘆口氣說:“你的直覺也很可怕。”
“不完全是我的直覺。”聶莞說,“發現不對勁的人很多,集思廣益,才找出這些可疑之處。看你的反應,我們僥倖都找對了。”
卻欲流風點點頭,覺得腦袋疲憊,卻又有種難得的鬆快。
一直以來對阿爾芒和夜如曇兩人,都是互相利用、互相考驗居多,現在落在幽月寒手裡,成了毫無疑問的手下敗將,卻反而可以甚麼都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