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湘沅咬牙切齒,幾乎要把匕首掄出火星子。
但是,與此同時,她的心裡也浮泛起一個疑問。
該不會真是這樣吧?
不然就這麼一個渣男,有甚麼好下不去手掐死的?
掐死都便宜他了,換成自己的話,用手裡這把匕首把他片成幾千片兒都不能解恨!
聶莞對別人可從來沒有心慈手軟過,對這個人軟弱成這個樣子,除了這個理由還有別的甚麼可以解釋?
她忍不住偷眼看旁邊的聶莞,聶莞自然立刻察覺到了。
這也沒有甚麼不好承認,她坦然地說:“的確被那傢伙說中了我的一部分心理。”
“哦。”蘭湘沅機械地答應了一聲,一邊掄匕首一邊說,“這要是別人呢,我一定會罵賤的。但既然是你……你這麼想也很正常。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出於報恩之類的理由才這麼認為,你對這個世界有你自己的看法……”
“同樣是賤,我比別人賤得深刻一點,是吧。”聶莞做出簡要總結。
蘭湘沅張張嘴巴,又咬咬嘴巴,最後嗯了一聲。
聶莞笑出聲:“謝謝,你這麼一說我感覺好多了。”
終於有一種兩個人是朋友,可以互相玩笑的實感。
終於有一個人願意對自己的行為做出評判,告訴她這樣做是錯的,這樣做是讓人生走入了歧途。
蘭湘沅願意對她的行為做點評,願意對她的人生負責任。
願意做她的朋友。
蘭湘沅也感受到聶莞身上的松塊,也跟著笑起來。
但是很快,這默默溫情就被變故打亂。
變故並非來自於記憶內部,而是來自於這座記憶迷宮。
無數向前分叉的走廊,忽然彼此糾結起來,在前方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結。
迴廊交織的結上,記憶也彼此交織。
這些交雜在一起的記憶都破破碎碎,閃著光的畫面碎屑交織在一起,讓人眼花繚亂。
但更眼花繚亂的是,身後經過的記憶長廊也開始發生變化,出現同樣的錯亂。
空間動盪,讓聶莞和蘭湘沅也跟著動盪起來,腦袋一片眩暈。
“甚麼情況這是?”蘭湘沅緊緊抱著聶莞胳膊,想要把福厄輪召回來,落在兩人腳下。
聶莞卻制止了她,說:“用了命運女神匕首之後的正常現象,再揮一次刀就可以了。”
她把手伸向蘭湘沅持刀的手,握住刀柄,撥動上頭的一顆黑曜石。
匕首上驟然迸發出黑光,凝聚成一把更大的刀。
聶莞揮刀斬下,打成結的記憶走廊立刻被斬碎萬千,只留下最中央處一條走廊。
“這又是甚麼說法?”
“戈爾狄俄斯之結。”聶莞說,“據說是一個國王給宙斯捆牛車時候打出來的結,後來被亞歷山大一刀給劈開了。”
“九連環的故事變體啊?”
“是的,餘老師告訴我,用匕首快進的話說不定會導致這樣的場景,所以直接乾脆利落地把所有記憶走廊都劈開就可以了。”
“她不說你也會這麼做吧。”蘭湘沅撒開她的手臂,“傳承走到這一步,挺痛苦的,咱也不是非要轉這個職不可,就算所有的記憶走廊都毀了,你也不可惜,對吧?”
聶莞點頭:“對,現在不是我想不想要它的問題,而是它不能不要我。”
她說著,目光在前方的長廊中停駐。
前方沒再有新的記憶畫面,反而隱隱綽綽出現了另外兩個分身,出現了何暢和憶月寒。
她們在逐漸逼近此處,此處也正在逼近彼處。
聶莞看著虛空之中飄蕩著的、細微的波折。
“確定不繼續考驗我了嗎?我可還沒到承受極限,也沒有被宮殿給排斥出去。”
蘭湘沅順著讓的目光看向虛空,雖然甚麼都看不到,但也做出“是啊,怎麼這就不行了”的嘲諷表情。
反正要當個合格的朋友,別的不用管,開團秒跟就對了。
虛空中,那道波折變得更加明顯了些。
聶莞耳邊聲音響起。
【何必如此逼我呢,我一直都對你很好。】
【我覺得坦誠相見,才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聶莞平靜回應。
【而且,你不也在算計我嗎?把帝釋天放出來,不得不帶著它前往禍福概念的傳承之地,乃至於不小心捲入第二世界,你敢說沒有你的手筆?你敢說你不想讓他做第二個心火尊者,不想要透過他和我來深入這個遊戲?】
這個同樣冰冷無機制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那也只是針對帝釋天,而不是你。對你,我算得上仁至義盡。】
【你對我仁至義盡的時候並沒有通知我,現在要從我身上收取利息的時候才蹦出來,這很容易結仇的。】
【如果你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你走不到今天。】
“如果我是那種被別人說兩句好話就無條件相信並且心軟的人,我更走不到現在。”
【我可以給您傳承,也可以給你和和平一樣的東西,但是我不能像和平一樣不做防備,你必須用同等的東西來交換。】
“如果我不交換呢?”
【……那我也無可奈何。】
記憶概念突然毫無預兆地投降了,對聶莞軟化下來。
蘭湘悄悄替聶莞鬆一口氣,以為她贏了這場無聲之鬥。
沒想到下一刻,眼前風雲變色,澎湃洶湧的岩漿再度於鼓盪中搖漾刺目光芒。
身下是邵文君口吐白沫,幾乎要死過去的屍體。
前方同樣是兩具橫躺的屍體,面目全非,露出猙獰駭人的腐爛相。
蘭湘沅下意識捂住聶莞的眼睛,咬牙切齒怒罵。
“死概念,都不知道換個招數嗎?”
手底下的觸感有些奇怪,熱熱的、黏糊糊的。
蘭湘沅很是詫異,鬆開手一瞧,駭然發現手底下的根本不是聶莞,而是同樣一張面目全非、腐爛溶解的臉。
“你……怎麼了嗎?”
腐爛的臉龐沒有說話,只是衝她笑,詭異可怖。
蘭湘沅卻並未後退,依舊向前,一直逼到身旁,和那張詭異的臉幾乎要鼻尖貼著鼻尖。
“別怕,這肯定是某種詛咒,咱們馬上就能找到解開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