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的,不要相信,不相信就不會被這些東西拿捏了。”
希羅區記憶迷宮內,憶月寒抱著手臂,看著跪坐在記憶長廊上的聶莞。
聶莞抱著腦袋,說:“有本事你把封印解開。”
“不用把封印解開,我也確定我熬不過去。”憶月寒坦然承認,“現在這麼風淡雲輕,只是因為經歷的人不是我。”
聶莞慢慢把手從抓亂的頭髮裡放下來,對她說:“我們兩個人互相面對也挺好的。”
“因為別人都會勸你放下嗎?”
聶莞點頭又搖頭:“不會明著說,但都會隱隱約約露出這個意思。”
憶月寒說:“那是挺難受的,我可能會打人,但你應該會理解他們。”
“你不會打人的,我討厭打人的人,我不會無緣無故打人。”聶莞說。
憶月寒輕輕笑起來:“是啊,我也討厭無緣無故打人的人。”
她看著前方慢慢長路,道:“行了,脆弱夠了就起來,還得往前走呢。”
聶莞最後用力揉揉自己的太陽穴。
冰涼手指按在灼燙太陽穴上,沒有緩解太陽穴的熱,反而被感染著,在揉動中一點點變熱。
聶莞揉了三圈,站起身,跟在憶月寒身旁,接著往記憶宮殿深處跋涉。
她有數百個分身,但是每個分身身邊都是別人,只有這個分身旁是自己。
面對自己,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露出被擊潰的模樣。
但是,她自己也不容許自己永遠被擊潰,一直被擊潰。
天羲長儀說的對,終究還是要往前走的。
記憶宮殿和上次來得時候已然不同,上一次,這些不停向前的走廊並未分岔,壁畫上畫的也是眾神事蹟,但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每一條走廊的盡頭處,都會分為兩條新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壁畫也不是希羅區那讓人眼花繚亂的神話,而是聶莞自己的經歷。
聶莞需要自己走完所有記憶,這是她用希羅區、華夏區、以及扶桑區許多玩家和NPC的記憶換來的,記憶女神對自己進行的第二次傳承機會。
必須走完所有的記憶,經歷過每一個關卡給自己的考驗,才能成功得到女神的青睞。
聶莞有個可以作弊的地方,她有三個分身,可以被投入不同的人生階段,同時經受考驗,這就能大大節約時間。
而且,這一次考驗依然允許有別人同行。
除了憶月寒和她一起經歷外人最好不要看得太清楚的重生這一節截外,還有蘭湘沅和何暢陪伴著她經歷另外一部分。
讓別人看自己的回憶,很難不生出羞恥感。
但如果這個別人是蘭湘沅和何暢的話,羞恥感也就沒有那麼強烈了。
這兩個人都知道她的一部分人生,現在知道得更多一點,也不妨礙甚麼。
何暢看見的是她最開始的來處,那個總是拽著她的頭髮往桌角上撞的男人。
聶莞看到幻影的時候,就毫不猶豫斬殺下去,不帶一點恐懼和害怕。
見到幾次這個人的幻影,她都毫不猶豫出手。
一路往前走,一路往前殺。
她殺得不手軟,何暢看得卻有些腿軟。
“果然,得罪誰也絕對不要得罪你。”
不然親爸也是被殺乾淨的命。
看著她下手如此利落,何暢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本人都已經被聶莞給幹掉了?
不過要真是這樣,也算這男的一報還一報,死有餘辜了。
聶莞對這一部分記憶也沒甚麼可留戀的,不單單把毆打幼女的男人殺了,也把那個曾經的自己一併殺掉。
幼小的軀體在火焰中痛哭著化為灰燼,抑或在冰霜中變得面色清白,緩緩失去呼吸,都對聶莞沒有任何影響。
這對她而言,已經是前生的事了。
她甚至是有點迫不及待地向前向前再向前,快點走,到那個自己再世為人的節點。
但是當這個節點真正到來的時候,左右為難的情況也到來了。
單薄幼小的身影投入水中,想著永遠不要再浮起來,卻偏偏被拽了起來。
從第三視角看這一幕,聶莞有一種像在旁觀別人人生的感覺,一時間有點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爸爸懷裡的那個小孩。
她其實只是溺閉在這河裡的幽靈,盤桓在此,等待著有相同際遇的人被救起來的奇蹟。
她甩甩頭,對何暢說:“你來幫我殺吧。”
“我?”何暢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來嗎?”
聶莞點點頭。
她停止動手後,整片空間都跟著一起凝固了。
淙淙的流水,河邊渾身溼透的人,以及天空中朗照的微微殘缺的月亮,都一同停滯在那裡。
殺掉這一刻的記憶,下一刻的記憶才會跟上。
不停地殺著的時候,記憶好像一往無前地在此滾動,沒有甚麼意外。可聶莞停下來後,它們便顯現出了凝固的本來面目。
這只是漫長的、攔不到頭的拉片,只有靠一刻不停的殺戮,才能讓膠捲順利播放下去。
聶莞的手又開始冰涼,她貼在發熱的鬢邊,說:“殺的記憶太多也許會有反噬效果,我現在有點解離,恐怕要緩一緩。”
何暢哦一聲:“原來如此,但是我們得先打好包票,這是你要我乾的事,我真幹了,你不能在心裡埋怨我。”
“不會的,我自己不也殺了很多嗎。”
“終究不一樣,自己殺自己和看別人殺自己能一樣嗎?再說之前殺的都是你不稀罕的人,現在……”
何暢扯了扯自己的金腰帶,看著河邊的身影。
“你確定我殺了你爸爸,你不想掐死我?”
“不是你殺他。”聶莞說,“我清楚。”
她的確清楚,她知道自己的失去是誰也怪不了的。
固然可以沒有理智地去仇恨這個世界,仇恨背後的概念,或者仇恨哪一個固定的人,有個固定的仇恨物件,日子反而好過很多,就像剛重生時熾熱地恨著邵文君一樣。
但是她做不到。
那麼做了,就不是爸爸媽媽的女兒了。
她甚麼判決都可以接受,就是不願意被評判為不配做他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