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她一直不願意真正重新回想的。
被從背後刺中一刀,被困在拘魂陣中,感受著血液一點點流逝。
死亡的恐懼,被背叛的恐懼,徹底沒有家的恐懼。
邵文君從來不是無關緊要的人,而是她唯一的親人。
儘管他們彼此都沒辦法對彼此奉獻出親人該有的密切和真正關心,但邵文君的的確確是那個家留給她的最後遺物。
她把這遺物搞丟了,終究是失敗的。
無論如何把這件事壓在心底,都不是忘了它。
這也是一種恐懼。
無顏面對父母的恐懼,終究把人生搞到一團亂的恐懼。
現在,這些恐懼都在眼前浮泛。
在那邊幽深的黑暗中,一茬接一茬地浮現,不給喘息機會。
聶莞徑自向前,穿過一片又一片幻想。
帝釋天的意識也在腦海中作亂,翻湧不停。
“滾!滾開!別想封印我!我不會被你嚇到的!”
它的叫聲讓聶莞稍稍有所清醒,從浮泛的情緒中找出一絲理智,強迫自己面對她始終無法面對的這些回憶。
當“無法面對”這種情緒興起的時候,幽暗的空洞中忽然伸出一隻觸手。
和其他表面平滑且附著粘液的觸手不同,這跟觸手上帶著無數贅瘤,每一顆贅瘤都像心臟一樣鼓縮不止,跟隨著觸手朝聶莞的面門砸來時,帶起一陣呼嘯的狂風,刺耳難聽。
這難聽的聲音比強勁力道更早來到面門前,讓本就耳鳴眼花的頭顱更加難以自持。
無數道漆黑的箭頭在狂風中成型,盡數刺向聶莞躲藏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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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規律的傷害數字冒出來,風中漸漸顯現出聶莞的身影。
滿是贅瘤的觸手,就在此時橫掃到聶莞面前,力道熊熊,每一個贅瘤上都張開口子,做好將這個獵物打成碎片後分食的準備。
但是,意料中的獵物崩碎場景並未出現。
就在兩者即將互相觸碰、互相被對方的力道掠過時,本來有幾分凝實的身形,忽然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道的一擊完全落空。
觸手本身似乎就有意識,明白自己落入了某種陷阱,急忙想要把伸展開來的觸手再縮回去。
觸手上的贅瘤,也紛紛閉口。
可聶莞的速度依舊比它們快上一籌。
漆黑的箭頭之前如何暴風驟雨襲擊向聶莞,此刻就被她如何暴風驟雨地返還回來。
並不求精確,反正近千的箭頭對上近千的贅瘤,總會有一兩個命中。
果然,雖只有一兩個命中,但命中的箭頭順著瘤子的縫隙刺進去後,立刻改換了形態,從漆黑的短箭頭變成了一明一淡、一金紅一月白的兩道長長光影。
光影像自然生成的血管,順著瘤子往觸手深處鑽。
觸手立刻疼得抽搐,左右搖擺,將周圍的空間打至碎裂,想要把聶莞給逼出來。
可是無論怎麼抽打,哪怕空間已經粉碎成沫,聶莞也始終沒有在現身。
觸手擺動的幅度逐漸小了,這個以“恐懼”為名的怪物,也在找不到對手的情況下開始品嚐到恐懼的味道。
它不再費力的抖動,而是索性張開肉瘤上的口子,釋放出更加難聽的叫聲。
叫聲一重接著一重,很快就溢滿了整片空洞的通道。即便沒有落下來的天羲長儀等人,也隱隱聽到了這交疊的聲響。
所有人都被響聲攪擾得心浮氣躁,萬分不安寧。
於不安寧中,又生出無邊無際的恐懼。
好像周圍這片漂浮的黑暗隨時會傾塌下來,朝著最可怕的方向演變。
所有人都有瞬間的恍惚和失神,尤以林見鹿這個屬性最低的為明顯。
天羲長儀鎖著眉頭,抬手召喚修羅血河在自己面前重新生成。
但剛生成的血河還未來得及孕育出修羅女,便被憑空出現的觸手打了個粉碎。
天羲長儀拔出一柄血色長劍,身化為二,一前一後護在其他幾人身邊。
長劍出鞘,血光凜冽,雖未曾割斷觸手,卻也將它砍斷大半。
沐星紫和狂龍也拔出各自的武器,但不是為了配合天羲長儀攻擊觸手,而是用兩人的合體技能穩住即將崩塌的空間。
兩人有好幾次刺探龍墓相關地圖的經驗,那些地圖總是一言不合就崩塌。
因此,沒人比他們兩個更明白地圖崩塌的前兆以及崩塌的危險。
技能施展出來,幾乎只是出於本能。
璀璨的金光從雙刀相會之處迸射出來,所照過的空間裡,粉碎的裂縫稍稍有所彌合,那地動山搖的不安全感也消失了些。
但隨著觸手被砍斷,傷口處瀰漫出來的粘液滋啦滋啦腐蝕著空間,兩人的技能幾乎是毫無抵抗之力,立刻就被推翻。
狂龍立刻就被掀飛,沐星紫咬牙堅持,想要單人獨立支撐住技能。
但這堅持終究是太困難了,排山倒海的壓力衝她而去,立刻就將她壓倒在地,那把聖寶品階的匕首直接被巨大壓力折斷。
沐星紫倒在天羲長儀鋪展開來的血湖中,咳嗽幾聲,吐出一口血,頭頂冒出個七位數的傷害數值,頭頂的血量一降到底,但萬幸還有最後一絲血皮掛著。
天羲長儀把同樣瀕死的狂龍和林見鹿一起拉入血湖,對他們說:“不要硬碰硬,儘量拖延時間,別讓自己死在這,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沐星紫腦袋也被剛才那鋪天蓋地的巨力砸得嗡響不已,搖搖頭,深呼吸幾次才勉強恢復神志。
她看向身下平滑如鏡的血湖。
血湖看似鋪展千里,其實除了眾人所站的這一小片土地之外,其他地方都波折閃爍,如同幻影。
而他們腳下這一小片實在的文物空間領域,恰好把聶莞主動投入的那個黑洞給擋住了。
這應該是天羲長儀的有意為之吧。
沐星紫有意想要問,天羲長儀的答話卻更快一步。
她立刻就明白了,幽月寒決定主動出擊,別人沒必要替她擔心,在她出擊的時候保住自己,就是對她最大的助益。
她猶豫片刻,從腰帶裡取下個暗淡生鏽的鐵紅色碎片,將其拋擲到血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