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的代價集合在一起,他們還願意來做這個任務,的確讓天羲長儀感到意外。
官方的正規軍裡,願意在前途和代價之間做出這種選擇的,大概也就是這麼多了。
“又死了一個。”他在私信中對聶莞說,“如果三十六個人全都死光了,你打算怎麼辦?”
“不會都死光的。”聶莞極有自信地說,“一定有人能夠拿到神諭,然後將它清洗出來。”
他們兩個人都能分身多處,送出去一個在盎撒區,並不影響在魔族的兩個分身自由行動。
此時,兩個分身都隱藏在修羅都城的一角。
天羲長儀位於修羅魔尊皇城外圍,這是一座從物理意義上修建成龍盤虎踞姿態的建築群。
東西兩側的皇城門上,一白一黑兩隻巨虎雕像雄踞門首,銅鈴一樣大的眼睛裡,眼珠是自由活動的,普通魔族玩家從它的目光下走過時,並不會知道其中可以迸射出怎樣的雷光。
但就在剛才,天羲長儀親眼看見,有一名饕餮魔族玩家盜竊神諭之後,經過此處時,雖然極力躲閃,卻還是被巨虎目光鎖定,身體在雷光中灰飛煙滅,連靈魂都受到了重創。
而在東西南北四面並不等寬的城牆上,都沒有尋常的女牆,而是密密麻麻細小的龍形雕刻纏繞在一起。
和那兩座頂天立地的巨虎不同,這些龍最粗也不過只有手指寬,最長也不過只有手臂長,大約一百條龍絞在一起,頭尾相纏,或起或伏,組成了這幾面城牆的女牆。
身上沒有相關通行令牌、又不在規定時間內於城牆上活動的人,無論是玩家還是NPC,都會落得一個極其可怕的下場。
天羲長儀沒有親眼目睹,但是他知道有一個玩家就是嘗試從東北角城牆翻越出去時,被那些雕龍察覺到,然後被一撲而上,啃食成一副白骨。
在這場大型任務裡,落得這兩種下場,再正常不過。
也許,有些人已經被這情形給嚇退了。
知道有甚麼樣的代價是一回事,看著這個代價在眼前,血淋淋地展開是另一回事。
天羲長儀披著隱身斗篷,站在西城門之下,開啟修羅之眼,將更多景象收入眼中。
出乎意料,雖然有些人步履稍慢,但似乎並沒有人放棄向外突圍。
魔族所在之處本來就沒有白日,魔族所認定的黑夜比別處的黑夜還要沉靜,幾乎接近於盎撒區恐懼投影所締造出來的那片黑暗。
在這樣的昏暗中穿行,本身也需要些勇氣。
可是,現在的情況,並不是勇敢就能突破困境的。
十五分鐘以前,他按照聶莞的意思開啟了大型迷眩陣,將守衛神諭的NPC全都拉入幻陣之中。
然後,聶莞自己動用秘術和神諭,將她手底下那名NPC的奇異瞳術分散到三十六人身上,遙控指揮著三十六人強闖修羅祖地,各自奪走一條神諭。
聶莞作為忉利天之主的傳承,強闖過天龍八部中六個族群的祖地,對他們祖地的基本規劃瞭解得非常清楚。
她指揮得利落,這些人也都素質優秀,完全聽從幽月寒的話,沒有自作聰明的多餘小動作,到了就搶,搶了就走,沒搶到也走,絕不多盤桓一刻。
三十六人中,其實只有十一個搶到了神諭。
剩下的人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放出星梵的血瞳,亦或者說,他們之前遵循星梵的指引做傳承任務時,做得準備就不太充分。以至於這次分潤星梵的血瞳威力,分得就稍差那麼一點。
但這也不能怪他們,星梵的任務本來就太過於嚴苛了。
先要在寒冰地獄的寒潭裡靜坐,無限期靜坐,直到感受到寒水深處一名照月鬼王的召喚,才能接著開啟任務。
再然後,要透過為照月鬼王收集滋養靈魂來開啟新的任務。
輾轉多個鬼王,收集至少四十九道信物,然後才能夠實現完成血瞳轉移的條件。
完成饕餮魔族傳承的玩家有近三百個,但也只有這三十六個人完成了血瞳轉移的條件。
能完成就已經是一種勝利,無論他們分潤到的力量多還是少,都是值得稱讚的成就。
聶莞和星梵披著斗篷站在靠近外城牆的多寶樓樓頂,同樣遙遙地望著那些在昏暗中奔走的玩家。
“你打算之後怎麼報答他們呢?”星梵問。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不屬於NPC的悲憫。
聶莞說:“我自有我的方法。”
但並沒有詳細解釋的意思。
星梵說:“在我的印象裡,只有一位尊者能有這樣的號召力,就是心火尊者。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從他那裡學到了蠱惑人心的手段?”
“你覺得我這是在蠱惑人心?”聶莞反問。
“強大的人有的是手段,把自己的蠱惑包裝成某種正義的東西。”
聶莞終於正眼看星梵了。
“像你一樣的NPC,我也算見過好幾個。但是他們又和你都不一樣,他們都想向更深處的那個存在復仇,只有你,在關注我們的想法。”
星梵微微睜大眼睛。
“你……您在說甚麼?我不明白您指代的意思。”
她的瞳孔中有一瞬間翻湧著血色,混亂的、迷茫的血色。
但很快又被她強行壓制下去。
聶莞卻執意要把她的瞳孔再度攪渾。
“難道有甚麼好意外的嗎?你也並沒有掩飾過你的不同。”
聶莞將夜宴圖的力量鋪展在周圍,把兩人和周圍的夜風隔絕開來。
“我說過,我見過不少和你一樣的存在,我知道你是甚麼情況,和我隱瞞沒有甚麼意義。”
星梵和她對視片刻,忽然笑起來,笑容溫柔而純淨。
“我的主人,我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的不同尋常究竟在甚麼地方。”
然後她微微低頭。
“我不能告訴你我是從哪一刻意識到不對勁的,我自己都已經記不清了。也許是火疾爆發到最猛烈的時候吧,我曾經在身體裡那些膨脹灼熱的氣流灼燒我的時候,無數次設想過,為甚麼非是我遭受這樣的命運?天命是否真的存在?天到底是甚麼?命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