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活的。
在崑崙山西坡的萬丈雪崖之上,這股活了億萬年的風,正裹著碎冰與血沫,像無數柄淬了寒的尖刀,一遍遍刮過滿目瘡痍的雪地。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峰尖,連陽光都透不進來,天地間只剩一片死寂的白,與刺目的紅,交織成人間最慘烈的煉獄。
我趴在半凍硬的雪坡上,胸腔裡的骨頭碎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血沫從喉嚨裡湧出來,滴在腳下的積雪上,瞬間燙出一個個小小的血洞,又立刻被狂風捲來的新雪掩埋。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耳膜被劇烈的氣浪震得嗡嗡作響,可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不肯移開眼睛——我怕我一閉眼,就再也看不見那個站在我身前,替我擋下所有死局的身影。
閔月。
她就站在離我不過三丈遠的地方,渾身浴血,白衣早已被鮮血浸透,紅得發黑,緊緊貼在她單薄卻挺拔的身軀上。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黑髮披散下來,髮梢凝結著冰碴與血痂,每一根髮絲都在狂風中劇烈顫抖,如同她此刻瀕臨崩潰的靈力。她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衣袖被彎刀撕裂,深可見骨的傷口翻著白肉,寒氣與黑氣順著傷口瘋狂鑽入她的經脈,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死死攥著那柄已經崩開無數缺口的九環大刀,刀身的九個鐵環早已震得變形,碰撞時再也發不出清脆的聲響,只剩沉悶的、如同喪鐘般的嗡鳴。
她腳下的雪地,早已沒有半分純白。
方圓十丈之內,積雪被狂暴的靈力與黑氣掀翻,露出下方深褐色的凍土層,土層上佈滿縱橫交錯的刀痕,最深的地方足足有半尺,像是被遠古巨獸撕扯過。無數碎冰、斷石、被斬碎的鬼物殘骸散落一地,有的還在冒著黑氣,滋滋地腐蝕著積雪,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臭。半空之中,還殘留著未散盡的術法餘波,金色的靈力與濃稠的黑氣交織纏繞,如同兩條垂死的巨蟒,不斷碰撞、湮滅,發出噼啪的炸響,每一次炸響,都會掀起一陣雪浪,將地上的血跡沖刷得更加猙獰。
左側的冰崖已經塌了大半,巨大的冰稜斷裂墜落,在坡底砸出深深的雪坑,冰面上佈滿刀砍與掌擊的痕跡,有的地方被黑氣凍成了墨色,有的地方被靈力灼出焦痕,黑白交錯,如同地獄的畫卷。右側的雪坡被硬生生犁出三道深溝,那是閔月以刀身硬抗對方咒術轟擊,被震退時雙腳在雪地裡劃出的絕境痕跡,溝底全是凝固的血冰,每一寸都寫著死戰不退。
而站在她對面的,是那個叫巴登的藏人。
他一身黑色藏袍早已被靈力撕裂,周身纏繞著濃稠到化不開的黑氣,如同實質般包裹著他的身軀,眉眼猙獰,雙目赤紅,眼白里布滿血絲,嘴角掛著殘忍而癲狂的笑意。他右手握著一柄彎月形的藏刀,刀身漆黑,泛著幽冷的邪光,刀身上刻滿了扭曲的藏文咒文,正不斷流淌著黑色的血汙,每一滴血滴落雪地,都會瞬間腐蝕出一個冒著黑煙的小洞。他的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煞氣,與身後虛空之中緩緩浮現的小黑天邪神虛影融為一體,邪神三面六臂,面目猙獰,青面獠牙,周身纏繞著怨魂與黑氣,冰冷的邪眼死死盯著閔月,如同盯著唾手可得的獵物。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死拼。
從三個小時前踏上這片西坡雪地開始,就註定了只有一人能活著離開。
閔月的呼吸已經亂了,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布滿血絲,靈力透支帶來的眩暈感不斷衝擊著她的神智,左臂的傷口每一次震動,都傳來鑽心的疼痛,經脈裡的靈力如同乾涸的河流,只剩下最後一絲細流,在拼命支撐著她不倒下去。她之前在古墓之中與陰兵死戰,靈力本就未恢復七成,此刻為了護我,早已傾盡所有,每一刀揮出,都在燃燒自己的精血與壽元。
巴登看著她力竭的模樣,癲狂的笑聲順著狂風炸開,震得積雪簌簌墜落:“女娃娃,你撐不住了!崑崙龍脈的力量,不是你能染指的!今天,你們兩個都要葬在這裡,成為小黑天大人的祭品!”
話音未落,巴登腳下猛地一踏雪地,凍硬的土層瞬間崩裂,黑氣順著他的腳掌席捲而出,身形如同鬼魅般驟然突進,手中黑刃帶著撕裂寒風的銳響,直劈閔月面門!這一刀沒有半分保留,傾盡了他全身的煞氣與咒力,刀風所過之處,積雪瞬間被黑氣凍結,連空氣都被斬出一道漆黑的裂痕,避無可避!
閔月瞳孔驟縮,明知自己已經力竭,卻依舊咬碎了牙,喉嚨裡擠出一聲低沉的怒喝,右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九環大刀橫在身前,硬接這一刀!
“鐺——!!!”
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轟然炸開,音浪席捲整片雪坡,周圍的積雪被瞬間掀起數十丈高,形成一道雪白的圍牆。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刀身瘋狂湧入閔月的經脈,本就瀕臨破碎的經脈瞬間炸開數道裂口,鮮血從她的嘴角、鼻腔、眼角瘋狂湧出,染紅了她的下頜。她的雙腳在雪地裡硬生生滑出兩丈遠,腳下的凍土層寸寸崩裂,九環大刀的刀身瞬間彎出一個恐怖的弧度,九個鐵環同時崩飛三個,剩下的也扭曲變形,刀身缺口處瞬間崩開無數細紋,隨時都會碎裂。
“呃啊——!”
閔月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手臂的骨頭傳來碎裂的聲響,再也握不住刀柄。
巴登眼中兇光暴漲,手腕順勢一擰,黑刃帶著巨力橫向一震!
“哐當!”
閔月手中的九環大刀徹底脫手,如同斷了翅的飛鳥,旋轉著飛出去,深深插入遠處的冰崖之中,刀尾的鐵環還在微微震動,發出最後的哀鳴。
兵器離手。
閔月瞬間暴露在巴登的絕殺範圍之內,沒有半分防禦之力。
巴登的笑聲更加癲狂,沒有半分停頓,手中黑刃順著震飛大刀的力道,順勢橫斬而出!刀鋒裹著黑氣與寒風,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漆黑的殘影,直奔閔月腰間!
閔月瞳孔放大,想要後撤,可靈力早已枯竭,身軀重如千斤,根本避不開這必死一刀。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漆黑的彎刀,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煞氣,斬入自己的腰腹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