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院子裡緩慢移動,將石桌的影子一寸一寸拉長。
翠玉靈依舊坐在桌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而從容。
可她的目光卻落在石桌上那幾片樹葉上,落在那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的粉白色花瓣上,久久沒有移動。
容容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著翠玉靈的側臉,看著那張總是掛著溫柔笑意的臉上。
此刻難得浮現的,近乎凝重的表情,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師父,”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甚麼,“應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仔細考慮一下,那我先走了。”
翠玉靈沒有抬頭。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容容轉身,手已經搭在門閂上。
“容容。”
翠玉靈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容容停下,回頭。
翠玉靈依舊坐在那裡,沒有看她。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可那雙眼眸裡,卻藏著一種容容看不太懂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一種複雜的,掙扎的猶豫。
“師父?”容容輕聲問。
翠玉靈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每個字都清晰得能穿透晨光。
“你讓我考慮的事……我需要時間,並不能立刻回覆。”
容容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走回石桌旁,在翠玉靈對面坐下。
雙手平放在桌上,目光平靜的看著她。
“師父,”她說,“你還需要考慮甚麼?”
翠玉靈終於抬起頭,對上容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從容和淡定。
只有一種坦誠的,甚至帶著點無奈的認真。
“容容,你是知道的。”她說,“雅雅那孩子,把我看作她唯一的盟友,唯一的依靠。”
“如果我現在告訴她,我不幫她了,她會有多失望?”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她會覺得被我背叛了。”
容容沉默了。
她知道翠玉靈說的是真的。
雅雅那丫頭,看似驕縱任性,實則內心敏感脆弱。
她把姐姐看得比命還重,把能幫她爭寵的人都當作救命稻草。
如果翠玉靈突然撤手,對雅雅的打擊,可能比蘇浩的“冷落”還要大。
“師父,”容容開口,語氣比剛才更柔和了些,“我明白你的顧慮。”
“雅雅姐對你,確實很依賴。”
翠玉靈點頭,沒有說話。
“可是師父,”容容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幫她,真的是為她好嗎?”
翠玉靈的眼皮跳了一下。
“讓她用手段去爭寵,讓她把精力花在怎麼對付蘇浩上,讓她把姐姐的愛當作可以搶奪的東西……”
容容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這樣下去,她會變成甚麼樣子?”
翠玉靈的臉色變了。
“她會越來越偏執,越來越患得患失。”容容繼續說,“她會覺得,姐姐對她的愛,是需要靠手段去維持的,是需要靠贏過蘇浩來證明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師父,你比誰都清楚,真正的愛,不是爭來的。”
晨風穿過院牆,將石桌上的花瓣又吹落幾片。
翠玉靈看著那些花瓣,看著它們在地上打著旋兒,最後停在青石板的縫隙間。
許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容容,”她說,“你說得對。”
她抬起頭,看向容容。
眼中那抹掙扎,漸漸被一種釋然取代。
“可是……我依然需要時間。”
她重複了這句話,語氣卻與剛才完全不同。
不再是拒絕的藉口,而是坦誠的請求。
“我需要時間,想想要怎麼跟雅雅說。”她說,“需要時間,想想要怎麼讓她明白,我不是不幫她,是……不想害她。”
容容看著她,看著這位相識數百年的師父眼中那份難得的,近乎脆弱的柔軟。
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沒辦法,在一言不合就喝酒的蘇浩面前。
即便是她,也無可奈何,不得不低頭。
更何況是面對師父了。
蘇浩對師父出手,必定肆無忌憚。
“好。”她點頭,“師父,你慢慢想,這件事……不急。”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師父,有一句話,我必須提醒你。”
翠玉靈看著她。
“不要讓姐夫等太久。”容容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翠玉靈的手指,幾不可察的顫了顫。
“如果他等急了,真的破戒喝酒了……”容容沒有說完,只是看著翠玉靈,眼中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翠玉靈的臉色泛白。
她知道容容不是在威脅她。
是在陳述事實。
蘇浩那個人,平時散漫隨和,怎麼開玩笑都行。
可一旦觸及底線,一旦被逼急了。
喝醉的他會做出甚麼事,沒有人能預料。
而他的底線,就是紅紅。
紅紅不在身邊,他忍了。
雅雅爭寵,他忍了。
她從中作梗,他也忍了。
可他的忍耐是有極限的。
一旦那個極限被突破……
翠玉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明。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盡快給你答覆。”
她站起身,走到容容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謝謝你,容容。”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真誠,“謝謝你來提醒我,謝謝你……”
容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
還有一絲“你終於明白了”的瞭然。
“師父,”她說,“我們認識幾百年了,幫你解決問題,是應該的。”
翠玉靈也笑了。
這次的笑,不再勉強,不再偽裝。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
“那……”她看向容容,眼中帶著一絲促狹,“你認為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容容忍著笑,想了想,說:“你就告訴雅雅姐,你最近要出一趟遠門。”
“去南國採藥,可能一兩個月回不來。”
“這段時間,讓她自己看著辦。”
翠玉靈挑眉:“這不是逃避嗎?”
“是。”容容坦然承認,“但逃避,有時候也是一種解決辦法。”
“等你回來,姐姐和蘇浩的感情應該已經穩定了,雅雅姐也差不多該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