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親那天起，滴酒不沾。
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
紅紅不喜歡他喝醉。
他自己也知道，醉酒的他。
太危險，太不可控，太容易讓紅紅擔心。
所以他忍了。
婚宴上，他看著滿桌的美酒，忍了。
陪紅紅練拳後，他渾身痠痛。
想喝兩口解解乏，忍了。
今晚獨自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腦子裡全是酒罈的幻影，他還是……在忍。
可他畢竟是蘇浩。
他能忍一時，忍不了一世。
容容看著他那雙因為酒癮而微微泛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忍耐而緊緊抿起的唇角。
看著他放在桌上，因為壓抑而微微顫抖的手指。
心裡那點想看他多難受幾天的惡趣味，忽然就淡了。
“姐夫，”她輕聲開口，“你知道姐姐為甚麼不想讓你喝酒嗎？”
蘇浩愣了一下。
“她……不喜歡我喝醉。”他說，“喝醉了會鬧事，會失控，會讓她擔心。”
“不只是這樣。”容容搖頭，“姐姐不讓你喝酒，是因為你喝醉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她。”
蘇浩愣住了。
“你喝醉的時候，”容容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眼裡只有劍，只有敵人，只有那個需要你守護的塗山。”
“你看不到她，聽不到她，甚至……認不出她。”
為了穩住蘇浩，讓蘇浩繼續戒酒。
塗山容容的腦袋繼續運轉，想著各種理由，極力勸說。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姐姐不怕你鬧事，不怕你失控。”
“她怕的，是你變成那個她觸碰不到的，只活在酒裡的蘇浩。”
燭火跳躍，在兩人之間投下搖曳的光影。
蘇浩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帶著幾分茫然。
啊？
是這樣的嗎？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啞。
“我……沒想過這些。”
“我知道。”容容點頭，“所以你現在忍著，忍著不喝酒，忍著不失控，忍著做一個清醒的蘇浩。”
“這對你來說，很難。”
蘇浩苦笑：“何止是難。”
“但你必須忍。”容容的語氣認真起來，甚至帶著幾分嚴厲，“不是為了姐姐，是為了你自己。”
蘇浩抬眼看著她。
“你想想，”容容說，“如果你現在破戒，喝得醉醺醺地去找姐姐，她會怎麼想？”
蘇浩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會覺得，你之前說理解她、支援她、不怪她，都是假的。”容容一字一句，像刀子，“她會覺得，你只是因為得不到她，就用酗酒來發洩，來懲罰她。”
蘇浩的臉色難看。
“她會覺得，”容容繼續說，“你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夠了。”蘇浩打斷她，聲音有些顫。
容容停下，看著他。
蘇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眼中的煩躁和委屈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的無奈。
“我知道了。”他說，“我會繼續忍。”
他頓了頓，又看向容容，眼神裡帶著一種期盼。
“可是容容，你答應我的事，能不能快點？”
容容忍著笑：“甚麼事？”
“穩住翠玉靈！”蘇浩的聲音拔高了些，“只要她不再給雅雅出餿主意，雅雅就不會天天跑來跟我搶紅紅！”
“只要雅雅不搶，紅紅就能……就能……”
他說不下去了。
可那意思，已經很明顯。
容容看著他這副急切，又不好意思明說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次的笑，不是戲謔，不是促狹。
而是一種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笑。
“姐夫，”她笑著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蘇浩沒反駁。
他知道自己麻煩。
可他就是忍不住。
“容容，”蘇浩緩緩開口，眼中全是真誠，“你就幫幫我吧。”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忍不住了。”
容容看著他，看了很久。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將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這是一場無形的交鋒，看誰先服軟。
許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她說，“我明天就去找靈姐。”
蘇浩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容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姐夫，你要記住。”
“這次我幫你，不是因為你用欠賬威脅我，也不是因為你可憐兮兮的來求我。”
她頓了頓，唇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是因為你願意為了姐姐，戒掉這麼多年的習慣。”
蘇浩愣住了。
他看著容容，看著她眼中那份認真的，不帶任何算計的笑意。
忽然覺得，心裡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煩躁，散了大半。
“謝謝。”他輕聲說。
“不用謝。”容容擺擺手，重新拿起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蘇浩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容容。”
“嗯？”
“你原本……是不是還想……讓我再難受幾天？”蘇浩挑眉。
容容的筆尖頓了頓。
她抬起頭，對上蘇浩那雙帶著控訴的眼睛。
臉上卻沒有半分心虛，反而笑得更加坦然。
“對啊。”她說，“誰讓你用欠賬威脅我的？”
蘇浩噎住了。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好像確實是他理虧。
他嘆了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可他的心，卻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賬房裡，容容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
看著門縫裡透出的，長廊上昏暗的光，臉色複雜。
“這個姐夫……”她低聲自語，唇角卻忍不住上揚，“還真是……”
“越來越不好應付了。”
她搖搖頭，重新低下頭。
筆尖落在賬冊上，繼續寫著那些永遠寫不完的數字。
窗外，夜色正濃。
而在塗山城的另一端，翠玉靈的院子裡，燈火早已熄滅。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卻久久沒有入睡。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今晚在書房看到的畫面。
蘇浩從容離開的背影，紅紅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捨，雅雅得意又心虛的笑……
還有她自己心裡，那抹越來越濃的不安。
她又開始後悔摻和這趟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