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竹葉,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微風穿過,沙沙聲細碎而綿長,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蘇浩推開院門,帶著東方月初走了進去。
院裡的石桌上還擺著早上那套茶具,茶杯裡的殘茶早已涼透,在陽光下泛著渾濁的褐色。
幾隻麻雀在院角的竹叢裡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給這片靜謐添了幾分生氣。
東方月初跟在師父身後,腳步有些虛浮。
剛才在賬房外那場尷尬的遭遇,讓他的腦子到現在還亂糟糟的。
他偷偷瞥了師父一眼,看見蘇浩臉上那種慣常的,散漫的神情又回來了。
彷彿剛才在容容面前那番“表演信任”的鄭重,只是他的一場錯覺。
師父就是師父。
變臉比翻書還快。
東方月初心裡嘀咕著,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蘇浩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不是茶,是清水。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然後長長舒了口氣。
像是要把剛才在賬房裡積攢的那點緊張和算計,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
“坐。”他對東方月初說,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東方月初乖乖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坐得筆直,像個等待師長訓話的乖學生。
蘇浩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放鬆點。”他說,“又不是要罰你。”
東方月初的肩膀稍微鬆了些,可脊背還是挺得筆直:“師父,剛才的事……是徒兒莽撞了。徒兒不該……”
“行了。”蘇浩擺手,打斷了他的自我檢討,“過去的事就算了。現在說正事。”
他的表情認真起來,那種散漫的笑意從臉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東方月初熟悉的,屬於“酒劍仙”的銳利。
“容容答應幫我了。”蘇浩開門見山,“她會想辦法應付翠玉靈,也會幫我安撫雅雅的情緒。”
東方月初的眼睛亮了:“真的?容容前輩真的答應了?”
“嗯。”蘇浩點頭,但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不過她只答應幫我應對翠玉靈。至於雅雅那邊……她說,得我自己搞定。”
東方月初一愣:“為甚麼?容姐不是答應了,要安撫雅雅姐的情緒嗎?”
“安撫情緒是一回事,讓她真正接受我,是另一回事。”蘇浩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容容可以勸雅雅別鬧脾氣,可以告訴她姐姐沒有冷落她。”
“但要讓雅雅從心裡認可我這個姐夫,要讓她覺得我不是來搶走她姐姐的……這得靠我自己。”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東方月初似懂非懂的點頭:“那……師父打算怎麼做?”
蘇浩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月初啊,”他開口,聲音拖長了點,“你覺得……以師父我的本事,要搞定雅雅那丫頭,難不難?”
東方月初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當然不難!師父你是甚麼人?酒劍仙,名震天下的劍道高手!”
“區區一個塗山雅雅,憨憨的小狐妖,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說得慷慨激昂,臉上寫滿了對師父的盲目崇拜。
蘇浩卻搖了搖頭。
“不對。”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東方月初看不懂的,近乎嘆息的情緒,“雅雅不是敵人,不是對手。”
“她是紅紅的妹妹,是我要相處一輩子的小姨子。”
“對付她,不能用劍,不能用武力,不能用那些江湖上的手段。”
東方月初愣住了。
“那……那用甚麼?”
“用這裡。”蘇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腦袋,“用心,用腦子。”
“得讓她明白,我是真心對她姐姐好,也是真心想和她做家人。”
他說得很認真,可東方月初卻聽得一頭霧水。
用心?
用腦子?
這……這聽起來挺難啊!
“所以師父,”東方月初小心翼翼的問,“你已經有計劃了?”
蘇浩笑了。
不是那種散漫的笑,也不是那種銳利的笑。
而是一種帶著點狡黠的,讓東方月初心裡“咯噔”一下的笑。
“計劃嘛……”蘇浩拖長音調,身子往後一靠。
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東方月初臉上轉了一圈,“是有一個。”
東方月初的心提了起來。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甚麼……計劃?”他的聲音有些幹。
蘇浩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東方月初額角都開始冒冷汗了,才緩緩開口。
“月初,你跟著我多久了?”
東方月初一愣:“從……從十二歲那年遇到師父,到現在,快五年了。”
“五年。”蘇浩點頭,語氣裡帶著點感慨,“五年時間,我教你劍法,教你修煉,教你喝酒……”
“雖然你酒量一直沒長進,你說,師父對你好不好?”
東方月初的心沉得更厲害了。
師父突然說這個……
肯定沒好事!
“師父對徒兒恩重如山!”他趕緊表態,聲音都拔高了些,“徒兒這條命都是師父給的,師父讓徒兒往東,徒兒絕不往西!”
“師父讓徒兒……”
“行了行了。”蘇浩擺手,打斷了他的表忠心,“漂亮話就不用說了。”
“師父現在,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東方月初嚥了口唾沫:“師父請吩咐。”
蘇浩坐直身子,雙手撐在石桌上。
身體前傾,目光直視著東方月初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靜,可東方月初卻覺得。
自己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我要你,”蘇浩一字一句地說,“繼續盯著雅雅。”
東方月初的腦子“嗡”的一聲。
“還……還盯?”他的聲音都在抖,“師父,剛才容容姐不是說……”
“容容是答應幫我安撫雅雅,但她不是雅雅。”蘇浩打斷他,“雅雅心裡到底怎麼想,她下一步要做甚麼,這些,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事情發生之前,知道她在想甚麼,在謀劃甚麼。”
他說得有理有據,可東方月初卻只想哭。
“可是師父……”他試圖掙扎,“雅雅姐那麼厲害,我……我盯不住啊……”
“所以讓你暗中觀察。”蘇浩的語氣不容置疑,“別靠近,別讓她發現,就遠遠看著。”
“看看她去了哪兒,見了誰,做了甚麼。”
“這個任務,你不是已經做得很好了嗎?”
他說著,還衝東方月初眨了眨眼。
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別想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