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雅雅是鼓著一肚子氣,踩著幾乎要把青石板踏碎的步子,衝向姐姐塗山紅紅的住處的。
晚風把她的裙襬吹得獵獵作響,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動,耳朵也警惕的豎著。
捕捉著沿途可能出現的“障礙”。
比如那個討厭的酒鬼蘇浩,或者那個總笑眯眯算計人的容容。
一人一狐,是她勸說姐姐回心轉意的,最大威脅。
好在,一路暢通。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山後,天邊只餘一抹暗紅色的餘燼。
塗山城的燈籠漸次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點出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可這暖光映在雅雅眼裡,只讓她覺得更憋悶。
憑甚麼?
憑甚麼那個酒鬼就這麼贏了?
憑甚麼姐姐就要嫁給他?
憑甚麼……
她這個做妹妹的,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
姐姐是屬於她的,不會讓任何人搶走自己心愛的姐姐。
塗山雅雅告訴自己,這是一場保護姐姐的戰爭,不能妥協退讓。
“嗜酒如命,懶惰邋遢。臉皮比城牆厚,還欠了一屁股債!”雅雅一邊走,一邊咬牙切齒的,低聲數落著蘇浩的“罪狀”。
越數越覺得自己理直氣壯,“這樣的傢伙,怎麼配得上姐姐?姐姐可是塗山之主,是小妖帝!”
“嫁給他,塗山遲早要被他喝窮!對,就用這個理由!”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塗山容容不是最在意塗山的開銷嗎?
不是總拿著賬本算計嗎?
把蘇浩這個“無底洞”擺出來,容容姐肯定會站在她這邊!
到時候姐妹聯手,還怕說服不了姐姐?
想到這裡,雅雅精神一振,腳步更快了。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等會兒,進門要怎麼開口。
不能太強硬,免得姐姐不高興。
也不能太軟弱,顯得自己沒底氣。
要義正辭嚴,要擺事實講道理。
要讓姐姐明白,她這個妹妹。
完全是為了姐姐好,為了塗山好!
紅紅的住處位於塗山城的後山,是一座清幽獨立的竹樓。
雅雅熟門熟路地繞開幾叢夜來香,踏上竹製臺階。
樓裡亮著燈,昏黃溫暖的光從窗欞透出來,在廊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雅雅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臉上那副“興師問罪”的表情,調整得更“憂心忡忡”一些。
然後抬手,準備敲門。
手指還沒碰到門板,裡面卻先傳出了說話聲。
是容容姐的聲音,帶著她慣有的,溫和又帶著點笑意的語調:“姐姐,再試試這件,我覺得這件袖口的花紋更精緻些。”
然後是姐姐淡淡的回應:“嗯。”
試衣服?
雅雅愣了一下,這才想起。
婚禮快到了,姐姐是在試嫁衣?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股“正義之火”,稍微弱了一點點,但很快又燒得更旺了。
就是因為要試嫁衣了,才更要阻止,現在阻止還來得及。
她不再猶豫,用力推開了門。
“姐姐,我……”
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竹樓內室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此刻燈火通明。
正中央,塗山紅紅站在那裡,身上穿的……
不是她平時那身紅色戰袍,也不是任何便於行動的勁裝,而是一襲嫁衣。
大紅的顏色,像最熾烈的晚霞。
又像苦情樹最深處,最明豔的那朵花。
衣料不知是甚麼材質,在燈光下流淌著柔和卻奪目的光澤。
上面用金線和銀線 繡著繁複而精緻的圖案,是塗山特有的狐紋和祥雲。
還有連綿不絕的,象徵著情緣的並蒂蓮與同心結。
嫁衣的款式並不誇張,甚至比雅雅想象中要簡潔許多,沒有過多累贅的裝飾。
可那恰到好處的剪裁,那精心勾勒的腰線,那迤邐及地的裙襬。
無一不將塗山紅紅清冷的氣質,襯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屬於人間煙火的美。
她赤足站在鋪著軟墊的地板上,長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披散或簡單束起,而是被精心綰成了一個優雅的髮髻。
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髮間沒有過多首飾,只插著一支白玉雕成的髮簪,簪頭一點紅寶石。
像雪地裡落下的一滴血,豔得奪目。
聽到開門聲,紅紅微微側過頭來。
燈光在她臉上跳躍,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映著暖黃的光。
竟也泛起了細微的,柔和的漣漪。
她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依舊平靜。
可那平靜裡,卻有一種雅雅從未見過的,近乎安寧的溫柔。
是的,溫柔。
不是對妹妹的寵溺,不是對屬下的寬容,而是一種更內斂更深沉。
彷彿從心底最深處漫上來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溫柔。
雅雅站在門口,呆呆的看著。
腦子裡那些準備好的“義正辭嚴”,那些“為了塗山好”的大道理,那些關於蘇浩多麼多麼不配的控訴……
像陽光下曝曬的冰雪,悄無聲息的融化蒸發,連一點水汽都沒留下。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眸裡映著姐姐身穿嫁衣的身影。
映著那一片灼目的紅,也映著姐姐眼中那一點點,卻足以讓她失語的柔光。
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說話。
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來這裡要幹甚麼。
世界裡,只剩下那片紅。
和紅中那個清冷,卻美得讓她心尖發顫的人。
“雅雅?”塗山紅紅見她呆立不動,輕聲喚道。
雅雅沒反應。
“雅雅姐?”塗山容容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
她從一旁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同樣精美,但顏色稍淺些的霞帔。
她走到雅雅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傻了?”
雅雅這才猛的回過神,臉“唰”的紅了,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沒……姐姐……姐姐她……”
“姐姐好看嗎?”容容笑眯眯的問,將手中的霞帔輕輕披在紅紅肩上。
然後退後兩步,仔細端詳,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雅雅下意識的點頭,點得用力:“好……好看!”
豈止是好看。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姐姐的另一種模樣。
清冷依舊,卻不再遙不可及。
美麗依舊,卻多了人間溫度。
那襲嫁衣穿在姐姐身上,不像凡俗的裝飾,倒像本就該屬於她的一部分。
將她骨子裡那份屬於塗山之主的高貴,屬於女子的柔美。
還有……
屬於“塗山紅紅”這個人的,獨特的氣質,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