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道歉。”蘇浩起身，走到桌邊，看著那壇酒。
原本平靜的眼神，不由得泛起波瀾，喉嚨更是滾動了一下。
酒罈是上好的青瓷，泥封完好，隔著罈子都能聞到隱隱的酒香。
那是他最喜歡的酒之一。
他伸手，指尖輕撫壇身。
動作很慢，像在撫摸情人。
東方月初屏住呼吸，以為他要開封。
可蘇浩的手最終收了回來。
“月初，你記住，”他轉過身，神色嚴肅，“這世上有些事，不能因為難就去做，也不能因為容易就不做。”
“我現在禁酒，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紅紅姐面前，為了能兌現我許下的承諾。”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若有若無的酒氣。
“這壇酒，你拿回去。”蘇浩說，“告訴雅雅，她的試探我收到了。”
“也告訴她，不要再費這些心思。”
“半個月後的比武，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證明。”
“不要用酒來考驗我，哪一個姐夫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東方月初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蘇浩身上鍍了層銀邊。
他的身形在光影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挺直如松，彷彿沒有甚麼能讓他彎腰。
“師父，”東方月初忽然問，“您真的那麼想贏嗎？”
蘇浩沉默了很久。
久到東方月初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想，但不是為了贏而贏。”
他轉身，眼中映著月色：“月初，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我要和紅紅定下這個賭約？”
東方月初搖頭。
“因為有些話，有些感情，需要有一個正式的場合才能說出口。”
蘇浩笑了，笑容很輕，“我不是個擅長表達的人，喝酒後會胡說八道，清醒時又嘴笨。”
“所以我想，那就用劍來說吧。”
“用劍？”東方月初表示疑惑。
“嗯。”蘇浩點頭，“劍不會騙人。”
“劍招裡藏著我的決心，劍意裡含著我的心意。”
“紅紅看得懂，她一直看得懂。”
他說這話時，眼神溫柔得讓東方月初都有些恍惚。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蘇浩。
清醒，堅定，溫柔。
像個真正的劍客，而不是整天醉醺醺的酒鬼。
這還是師父嗎？
不會是黑狐娘娘變的吧？
“我明白了。”東方月初站起身，抱起酒罈，“師父，這酒我拿回去，以後……以後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你呀，”蘇浩拍拍他的肩，“以後雅雅再逼你，你就來找我。”
“師父雖然不能直接幫你打她，但護著徒弟的本事還是有的。”
東方月初眼眶又紅了。
他抱著酒罈，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師父，您一定會贏的。”
蘇浩笑了：“借你吉言。”
“還有，無論下一次塗山雅雅如何威脅我，甚至把我凍成冰雕。”
“鐵骨錚錚的我，也絕對不會屈服於塗山雅雅的淫威之下。”
不等蘇浩回應，東方月初已經抱著酒罈大步離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浩啞然失笑，走到桌邊。
看著劍譜上密密麻麻的批註，伸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
那裡原本總是掛著酒葫蘆。
酒香還殘留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勾人心魄。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想東方月初剛才說過的話，蘇浩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當東方月初抱著那壇酒，剛走出院門不到十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蘇浩的聲音：“月初，等等。”
他一個激靈，差點又把酒罈摔了。
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擠出了討好的笑：“師父，還有甚麼吩咐？”
月光下，蘇浩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
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他方才明明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此刻嘴角卻勾起了，一絲讓東方月初莫名後頸發涼的弧度。
“你剛才說，”蘇浩慢慢開口，“下一次雅雅再威脅你，就算被凍成冰雕也在所不惜？”
東方月初連連點頭，拍著胸脯表忠心：“沒錯，師父您放心，我東方月初雖然修為不濟，但骨氣還是有的！”
“下次雅雅姐就是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絕不會……”
“停。”蘇浩抬手打斷他，“我問你，甚麼叫下一次？”
東方月初的話卡在喉嚨裡。
下一次不就是下一次嗎？
有甚麼好解釋的？
他不明白師父，為何不能理解這麼簡單的三個字。
蘇浩站直身子，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籠罩在東方月初身上。
“意思是，”蘇浩在他面前站定，聲音很輕，“雅雅這丫頭，還沒打算收手？”
東方月初嚥了口唾沫，不敢答話。
蘇浩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笑，也不是醉酒後放肆的笑。
而是一種東方月初從未見過的，帶著些許危險意味的笑。
“好，很好。”蘇浩點點頭，“看來是我最近脾氣太好了。”
東方月初心裡咯噔一下。
他跟在蘇浩身邊三年，見過蘇浩各種狀態。
醉醺醺的，清醒的……
嗯，清醒的時間很少。
練劍時專注的，喝酒時散漫的，但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浩。
沒有酒氣，沒有醉意，只有一股讓他下意識想後退的壓迫感。
“師父，”他小心翼翼的問，“您……想做甚麼？”
蘇浩沒直接回答，反而問：“月初，你覺得雅雅為甚麼總找我麻煩？”
東方月初想了想：“因為……您以前欺負過她？”
“這是一方面。”蘇浩說，“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覺得我好欺負。”
東方月初愣住了。
“你看，”蘇浩耐心解釋，“以前紅紅閉關，她就算想報復，也得掂量掂量。”
“萬一我喝醉了發酒瘋，她打不過。”
“但現在紅紅出關了，她覺得有靠山了，所以變本加厲。”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些：“今天讓你來送酒試探，明天可能就會有別的花樣。”
“比武前這半個月，她不會消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