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都落蘭望著窗外塗山的夜景,燈火闌珊處,隱約可見苦情樹巨大的輪廓。
“可是父親,懂道理和死心,是兩回事。”
歡都落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得親眼看到,親眼確認,才能真的死心。”
“否則……我會後悔一輩子。”
說到底,歡都落蘭依然心存僥倖,不到最後時刻不願意放棄。
這已經成了歡都落蘭的執念。
歡都擎天沉默了,咬牙切齒的暗中咒罵,蘇浩這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不知道女兒看上了蘇浩哪一點,反正他看蘇浩就是不順眼。
無奈女兒喜歡。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這半個月,你打算怎麼過?”
歡都落蘭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苦澀的笑:“像普通客人一樣,遊覽塗山,看看比武,然後……”
“安靜的離開。”
“不見蘇浩?”
“不見了。”歡都落蘭搖頭,“見了又能說甚麼呢?祝他幸福?”
“這話我說不出口。問他是否曾對我有過半分心動?這話我更問不出口。”
她轉過身,面向父親,努力讓自己笑得輕鬆些:“就這樣吧。”
“有些話,不說出來,對大家都好。”
歡都擎天看著女兒強顏歡笑的模樣,簡直卑微到塵埃裡,忽然很想去找蘇浩打一架。
管他打不打得過,至少要替女兒出口氣。
但他終究沒有這麼做。
因為感情的事,從來不是打架能解決的。
“早點休息。”歡都擎天最後只說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歡都落蘭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
她緩緩坐回繡墩,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紫色的毒囊,用南國特有的絲線編織成劍穗的形狀。
她親手做的,本想送給蘇浩做謝禮,卻一直沒敢送出去。
怕他嫌棄這禮物,怕他隨手就扔了,更怕他收下了卻不懂其中心意。
如今,這劍穗是永遠送不出去了。
歡都落蘭將劍穗握在掌心,香囊的微刺扎進皮肉,帶來細密的痛感。
窗外傳來隱約的歌聲,是塗山的狐妖在唱古老的曲子。
關於苦情樹,關於轉世續緣,關於生生世世的等待。
歡都落蘭聽著,忽然想起蘇浩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她問他為甚麼要冒險,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妖族公主。
蘇浩當時喝得半醉,抱著酒葫蘆想了半天,才咧嘴笑道:“哪有甚麼為甚麼?看到了,就救了唄。真要問原因……”
他打了個酒嗝,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大概是因為,這世上能痛快喝酒的地方不多了。”
“南國美酒天下聞名,要是公主死了,以後誰請我喝酒?”
這話說得沒心沒肺,歡都落蘭當時氣得想給他下毒。
其實蘇浩原本想說,這不過是容容的任務罷了。
要是真的這麼說,歡都落蘭可能真的會恩將仇報。
感恩的心,都會變質。
現在回想起來,歡都落蘭卻認為,那或許就是蘇浩最真實的樣子。
他救人,不是因為她是公主。
不是因為南國的勢力,甚至不是因為她的美貌。
只是因為,他想救,便救了。
如此簡單,如此純粹,也如此無情。
因為他對所有人都這樣。
對塗山紅紅是這樣,對塗山雅雅是這樣。
對東方月初是這樣,對她也是這樣。
在他眼裡,大概眾生平等。
皆可救,皆可護,也皆可無關風月。
或許只有酒,在他心中的份量最重。
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嗜酒如命的男人。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我自作多情了。”歡都落蘭苦笑,將劍穗收回袖中。
也好,這樣也好。
至少不用糾結他是否曾對自己動過心,因為答案早就清清楚楚。
在歡都落蘭回憶往事的時候。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父親在吩咐隨從準備長住的事宜。
歡都擎天最終還是妥協了,為了女兒,他願意在塗山多待這半個月。
歡都落蘭心中湧起愧疚。
她讓父親擔心了,讓父親為難了,可她還是任性了這最後一次。
“對不起,父親。”她對著門口輕聲說,“就這最後一次。”
“以後……我會做個讓你驕傲的南國公主。”
歡都落蘭認為,這次或許是她最後一次任性了。
夜色漸深,塗山城漸漸安靜下來。
酒醉的蘇浩,忽然從夢中驚醒。
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南國的毒花開了滿山,花海中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面容,只在風中輕聲說著甚麼。
他想走近聽清,卻一腳踩空,跌進了萬丈深淵。
“甚麼鬼夢……”蘇浩揉揉太陽穴,順手摸向枕邊的酒葫蘆,卻發現早就空了。
這才想起,明天就進入容容規定的禁酒期了。
“唉,人生艱難啊。”他嘆了口氣,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歡都落蘭。
那個南國的小公主,三年前被他那樣對待。
非但不生氣,還非要纏著他。
後來她就來塗山,美其名曰交流,實則……
蘇浩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
但他不能回應,也不想回應。
因為他的心裡,早就住進了一個人。
一個從小陪他長大,一個他發誓要守護,一個他半月後要堂堂正正戰勝然後迎娶的人。
“落蘭姑娘……”蘇浩望著屋頂,輕聲自語,“對不起啊。”
他知道這三個字很蒼白,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還能說甚麼。
感情的事,從來不是努力就能有結果的。
就像他努力了這麼多年,才終於等到紅紅願意正視他的心意。
窗外,月色如水。
同一片月光下,歡都落蘭終於伏在案上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而塗山深處,苦情樹的花瓣無聲飄落,落在紅紅攤開的掌心。
她抬起頭,望向歡都洛蘭所在的方向。
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閃過一絲嘆息。
這世間的愛恨情仇啊,總是這般相似,又總是這般無奈。
但無論如何,生活還要繼續。
比武還要進行。
而每個人,都要走完自己選擇的路。
就像她作為塗山之主,必須堅定不移的守護塗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