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
從她手裡拿過酒罈，自己灌了一口。
“咳咳……”他顯然不常喝酒，被嗆得咳嗽起來。
六耳獼猴愣了愣，隨即大笑：“你不會喝酒就別逞強！”
“總得試試。”孫悟言抹了抹嘴，把酒罈還給她，“味道不怎麼樣。”
“本來就不是甚麼好酒。”六耳獼猴接過，又喝了一大口。
兩隻猴就這麼坐著。
一個喝，一個看，許久沒說話。
最後，還是孫悟言先開口：“二小姐，知道為甚麼會輸嗎？”
“實力不夠。”六耳獼猴毫不猶豫。
“不完全是。”孫悟言搖頭，“你的實力不弱，六耳真身也練到了第七重，在年輕一輩裡已經是頂尖。問題在於……”
他頓了頓：“你太想贏了。”
六耳獼猴的手僵住了。
“你佈下六合禁絕陣，是想證明你能壓制他。你啟動黑風谷殺陣，是想證明你能借天地之力。”
“你動用六耳真身，是想證明你的傳承比他高貴。”孫悟言的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可你忘了，戰鬥不是為了證明甚麼，而是為了……贏。”
“我難道不想贏嗎！”六耳獼猴猛的抬頭，金瞳中滿是血絲，“我比誰都想贏！”
“我想雪恥，我想讓所有猴知道，我六耳獼猴不比任何猴差！”
“所以你會輸。”孫悟言看著她，眼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深的關切，“當你把證明自己，看得比贏更重要時，你就已經輸了。”
六耳獼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是啊。
從始至終，她想的都是如何證明自己。
如何讓蘇浩，讓所有人看到她的強大。
而蘇浩呢？
他想的就是救人，然後離開。
至於證明甚麼，展示甚麼 雪恥甚麼……
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六耳獼猴喃喃自語，“所以他可以那麼從容，那麼……輕描淡寫。”
“因為他知道甚麼是重點。”孫悟言站起身，走到窗邊，“救人，是重點。打架，只是手段。而你，把手段當成了目的。”
他轉身，看著頹廢的六耳獼猴：“不過這樣也好。”
“好？”六耳獼猴苦笑，“輸得這麼慘，還好？”
“至少你知道了天有多高。”孫悟言說，“知道了這世上，還有能讓你一敗塗地的人。”
“這比你在傲來國當一輩子二小姐，永遠活在傲來國的庇護下要好。”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幾百年，顯得很熟練。
“二小姐，可以輸，但不能倒。”
六耳獼猴抬起頭，金瞳中第一次出現了，迷茫之外的情緒。
“站起來。”孫悟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酒戒了，把傷養好，把這一戰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然後……”
他頓了頓：“然後想清楚，你真正要的是甚麼。”
“是贏蘇浩一次？還是變得比他更強？還是……別的甚麼？”
說完，他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補了一句：“三公子那邊我會幫你掩飾。”
“不過下次，別再這麼衝動了。”
門關上。
修煉室裡重新恢復寂靜。
六耳獼猴坐在地上，許久，終於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她走到牆邊，看著鏡中那個狼狽的自己。
頭髮凌亂，眼睛紅腫。
衣襟敞開，滿身酒氣。
“真難看。”她輕聲說。
然後她抬手，一道金光閃過。
滿地的酒罈碎片、酒漬、汙穢，全部消失不見。
她換了身乾淨的白袍，束起頭髮，洗淨臉。
鏡中的人，又變回了那個驕傲的傲來國二小姐。
只是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少了些輕狂，多了些深沉。
“蘇浩……”她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平靜，“這次是你贏了。”
“但下次……”
她沒有說完，只是轉身，走出了修煉室。
門外，陽光刺眼。
黑風谷的風，還在吹。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遠處的陰影中，一隻黑狐的虛影悄然消散。
訊息很快就會傳回黑狐娘娘那裡。
六耳獼猴，重新振作起來。
而且，變得更危險了。
得知這個好訊息，黑狐娘娘認為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
塗山城門前，兩旁樹上掛著的紅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風過時，無數許願牌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像是整個塗山都在低聲訴說著祝福。
但今天的城門處，氣氛與往日不同。
塗山容容站在最前方，依舊眯著眼笑，雙手攏在袖中。
算盤珠子在袖袋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她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位妖皇。
南國毒皇歡都擎天，北山妖帝石寬。
這兩位平日裡跺跺腳，都能讓一方妖族震顫的大人物。
此刻卻難得地收斂了所有威壓，如同尋常妖怪般站在那裡。
只是他們眼中不時閃過的精光，暴露了他們真實的境界。
城牆上、街道旁、屋頂上，擠滿了塗山妖族。
他們都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
蘇浩去救西西域皇子梵雲飛，今日歸來。
但能讓兩位妖皇親自出迎，這規格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容容丫頭，”歡都擎天抽了口紫玉菸斗，吐出一團紫色煙霧，“你確定蘇浩那小子真能把人帶回來？”
“那可是六耳獼猴，傲來國的猴可不好惹。”
他話說得輕鬆，但按在菸斗上的手指微微發白。
那是胸口劍傷還在隱隱作痛。
三天了，蘇浩留下的那道劍氣，他費盡心思也只化解了七成。
剩下三成如同跗骨之疽，時刻提醒著他那個年輕人的可怕。
容容還沒回答，石寬先開了口：“他既然敢去，就一定有把握。”
這位北山妖帝的聲音如同岩石摩擦，低沉而堅實。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望著西邊的官道，岩石般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三天前，他做出那個決定。
將黑狐娘娘的拉攏告訴蘇浩。
那是一場豪賭，賭的是蘇浩的實力和塗山的未來。
現在，賭局即將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