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盟駐地,東方月初那間還算整潔的居所內。
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草氣味,和若有若無的哀怨。
東方月初癱在硬木榻上,嘴裡時不時發出“嘶嘶”的抽氣聲,和痛苦的哼哼。
他此刻的模樣,當真是悽慘無比。
原本還算俊朗的臉龐,此刻青一塊紫一塊。
左邊眼眶烏青,嘴角破裂腫脹。
高高鼓起,說話都有些漏風。
身上原本飄逸的道袍也變得破破爛爛,沾滿了塵土和冰碴。
露出的面板上遍佈著,凍傷的紅痕和拳腳的瘀青。
整個人像是剛從某個極寒地獄被撈出來,又慘遭了一群壯漢圍毆似的。
木泯正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個白玉小藥瓶。
小心翼翼的用棉籤,蘸取著裡面碧綠色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膏藥。
一點點塗抹在東方月初臉上的傷口上。
他的動作已經儘可能放輕,但那藥膏觸及傷處的刺痛感。
還是讓東方月初齜牙咧嘴,倒吸涼氣。
“哎喲喂……輕點!輕點!木蔑你小子是想謀殺師兄嗎?”
東方月初疼得直抽抽,忍不住出聲抱怨。
但因為嘴角受傷,聲音顯得含糊又滑稽。
木蔑嚇得手一抖,棉籤差點戳到東方月初的眼珠子。
他連忙縮回手,臉上寫滿了愧疚和不安,連聲道歉:“對、對不起,師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再輕一點!”
他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般,更加小心翼翼地將藥膏塗抹在那些青紫腫脹之處,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擦拭名貴瓷器。
看著東方月初這副悽慘模樣,木蔑心中充滿了自責和同情。
他覺得,師兄都是為了維護師門尊嚴,才被那塗山雅雅如此欺辱。
而自己卻沒能幫上甚麼忙。
藥膏帶來的清涼感漸漸壓過了刺痛,東方月初終於感覺好受了一些。
哼哼唧唧的閉上了眼睛,只想趕緊睡一覺,忘掉這悲慘的早晨。
然而,木蔑的內心,卻遠不如他動作那般平靜。
之前發生的種種,尤其是關於蘇浩前輩“賣身”塗山的說法。
如同一個巨大的疑團,始終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坐立難安。
他一邊塗抹著藥膏,一邊偷偷觀察著東方月初的神色。
見師兄似乎情緒稍微平復,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用他那特有的,帶著耿直和困惑的語氣,試探性的開口問道。
“師兄……你……你還好吧?”他先是慣例問候了一句,然後話鋒立刻一轉。
切入了真正困擾他的核心問題,“那個……師兄,我之前問你的那件事……”
“師父他……他真的沒有……賣身給塗山嗎?”
“!!!”
東方月初原本因為藥效,而略顯放鬆的身體,在聽到“賣身”這兩個字的瞬間。
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的一個激靈,差點從榻上直接彈起來。
牽動了全身的傷口,頓時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讓他眼前發黑,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
他猛的睜開那雙烏青腫脹的眼睛,死死盯著一臉無辜和求知慾的木蔑。
嘴角因為激動和疼痛,而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那模樣,又是憤怒又是驚恐,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
又是這個!
怎麼又是這個要命的話題?
東方月初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他今天之所以會落到這步田地,被塗山雅雅揍得連他媽都快認不出來了。
追根溯源,不就是因為眼前這個憨貨師弟。
把他酒後吹牛,誇大其詞。
關於師父“處境”的胡話給當真了,並且還在師父面前直接捅了出來嗎?
要不是木蔑當時那句石破天驚的,“是東方月初師兄親口告訴我的”,師父至於對他“另眼相看”?
至於在他被雅雅姐追殺時,選擇袖手旁觀,甚至還帶著點幸災樂禍?
現在倒好,自己這身傷還沒好利索,血淋淋的教訓就擺在眼前。
這個一根筋的師弟,居然還敢舊事重提。
這是嫌他命長,還是覺得他被揍得不夠慘。
“木……木蔑……”東方月初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嘴角的傷,變得有些扭曲和漏風。
他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著木蔑的鼻子,痛心疾首的說道,“你……你是不是看我還沒死透,想再給我補上一刀?”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那想要噴薄而出的吐槽和怒火。
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警告道。
“我告訴你,木蔑!你給我聽好了,一個字都不準忘!”
他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湊近木蔑。
儘管臉上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卻無比嚴肅和驚恐。
“賣身這兩個字,從今往後,給我爛在肚子裡!”
“永遠,永遠不要再提!尤其是在師父面前,連相關的詞,比如債務、贅婿、甚麼的,都給我統統忘掉,想都不要想!”
他死死盯著木蔑的眼睛,試圖將自己用血與淚換來的教訓,刻進這個憨直師弟的腦子裡。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之前那句話,師父差點沒當場清理門戶!”
“我這條小命,今天能撿回來,都算是老祖宗保佑了!”
東方月初越說越激動,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他喘著粗氣,繼續恐嚇道:“你要是再敢在師父面前提半個字,信不信下次。”
“被塗山雅雅揍得生活不能自理的,就不止我一個了!”
“師父他親自出手,指點起我們來,那可比雅雅姐的拳頭溫柔多了。”
“直接讓你體驗一下甚麼叫神魂出竅,三日不歸。”
為了讓警告效果最大化,東方月初不惜把蘇浩也“妖魔化”了。
雖然他相信師父不至於真的下死手,但那種“酒後指導”的滋味。
他可是深有體會,絕對比皮肉之苦要恐怖得多。
木蔑被東方月初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反應,和嚴厲警告給嚇住了。
他看著師兄那鼻青臉腫,卻無比嚴肅認真的臉。
聽著那帶著後怕和驚恐的語氣,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可能……
真的闖了大禍了。
他回想起蘇浩當時那似笑非笑,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表情。
以及東方月初之後被塗山雅雅,追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慘狀……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