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玉壺春，這次他喝得慢了些，似乎在細細品味這由關懷買單的昂貴酒液。
酒是好酒，醇香綿柔，但心底那股被監視的憋悶感卻揮之不去。
他抬眼看了看對面氣定神閒，小口品茗般的翠玉靈，一個有點自暴自棄的念頭冒了出來。
晃了晃酒杯，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調侃。
“靈姐，你說我這是走了甚麼運？”
“以前有南國的小公主，巴巴的給我送免費的好酒喝，現在又有您這位妖界聞名的富婆神醫，出手闊綽地替我付酒錢……”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裡帶著點揶揄看向翠玉靈。
“嘖，搞得好像我蘇浩，真成了個專門吃軟飯的小白臉似的？”
這話半是自嘲，半是試探，也帶著點對現狀的無奈諷刺。
翠玉靈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那雙清澈通透的眼睛，饒有興致的看向蘇浩。
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順著他的調侃說笑，反而微微歪了歪頭。
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
“咦？”翠玉靈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語氣充滿了真誠的疑惑。
“小蘇浩……難道你……一直都沒有發現嗎？”
“發現甚麼？”蘇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一愣。
翠玉靈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託著下巴。
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滿是“我是在認真跟你探討”的表情。
聲音溫柔，話語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戳蘇浩的“命門”。
“發現你自己……從骨子裡，好像真的就是這種人呀？”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毫無徵兆的在蘇浩腦海裡炸開。
不是調侃，不是諷刺，而是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
帶著醫者觀察病患般的冷靜和客觀。
蘇浩臉上的調侃和自嘲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
想要反駁，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真的是這種人？
翠玉靈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從小在塗山長大，是誰給他提供了遮風擋雨的地方？
是塗山。
是誰供他吃穿用度，讓他不至於餓死街頭？
是塗山。
是誰在他闖禍後，大部分是喝酒鬧事，默默收拾爛攤子？
是塗山。
在遇到歡都落蘭之前，他所有的花費。
大到損壞公物的，失手誤傷的賠償。
小到酒館裡的每一杯劣酒，記的都是誰的賬？
塗山容容！
而歡都落蘭……
那個南國公主，確實給他帶來了數不清的南國佳釀。
很多都是價值連城，外面根本買不到的珍品。
他喝得理所當然，甚至有時還挑三揀四。
細思極恐！
只不過蘇浩的臉皮厚，加上他喝酒後的臉紅，很完美的掩蓋了所謂的羞恥心。
翠玉靈依舊託著下巴，那雙清澈的眼睛平靜的看著他，彷彿想看到蘇浩露出各種表情。
震驚，呆滯，羞憤難當，這些她似乎都沒有看到。
蘇浩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咕噥。
最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肩膀垮了下來。他無法反駁。
翠玉靈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把他牢牢釘在了事實的柱子上。
他頹然的低下頭，看著碗中晃動的酒液，倒映出自己那張面不改色的臉。
通紅通紅的。
心裡有個聲音在瘋狂吶喊。
臥槽！
翠玉靈，看人真準。
看著蘇浩努力保持淡定的樣子，翠玉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婉無害的表情。
蘇浩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認了。
他蘇浩就算真吃軟飯，那也得是……
吃得理直氣壯！
啪！
蘇浩一拍桌子，把翠玉靈都驚得微微後仰了一下。
他抬起頭，梗著脖子，對著翠玉靈大聲嚷道。
“是，就算我是吃軟飯的又怎麼樣？”
聲音之大，引得酒館裡不少目光，再次聚焦過來，但又不敢直視。
只能用眼角的餘光偷看，或者裝作路過的樣子。
除了人以外，妖同樣也有八卦之心。
“但那也是我憑本事吃的！”藉著酒勁，蘇浩完全豁出去了。
“塗山的飯怎麼了？那是我從小吃到大的！
“落蘭的酒怎麼了？那是她自願給我釀的！”
“靈姐你這酒錢怎麼了？那也是你看我順眼才請的！”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腰板也挺直了些。
下巴一揚，擲地有聲的宣佈。
“這叫啥？這叫軟飯硬吃！懂不懂？”
“一般人，他有這本事嗎？”
酒館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然後。
“噗嗤……”
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壓抑的鬨笑聲，在酒館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響起。
顯然，蘇浩這番“軟飯硬吃”的歪理邪說，成功娛樂了大眾。
連空氣都變得歡快起來。
翠玉靈看著眼前這個梗著脖子，滿臉通紅，強詞奪理卻又莫名透著點滑稽可愛的傢伙。
終於也忍不住。
她笑得花枝亂顫，眼角都沁出了點點淚花，之前的溫婉形象蕩然無存。
“哈哈哈，軟飯硬吃？”
翠玉靈一邊笑一邊擦著眼角。
“小蘇浩啊，小蘇浩，你這張顛倒黑白的嘴，還有這死不認賬的厚臉皮。”
“還真是……咳咳……”
她笑得有些岔氣，緩了緩才接上，
“還真是天賦異稟，姐姐我服了！”
蘇浩看著笑成一團的翠玉靈，和周圍看笑話的酒客，臉色更加紅潤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胡扯，但話都放出去了，也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抓起酒杯，把裡面剩下的酒一口悶了，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直咳嗽。
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住內心的尷尬，和那點被戳破真相後的心虛。
“哼，笑甚麼笑，我說的是事實！”
他強撐著氣勢，對著周圍吼了一句。
然後抓起酒壺，對著壺嘴就開始猛灌。
試圖用酒精麻痺自己，那快要燃燒殆盡的硬吃底氣。
翠玉靈看著他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笑得更是停不下來。
她一邊笑，一邊輕輕搖頭。
眼神裡帶著一種看自家不爭氣，又讓人哭笑不得的熊孩子般的無奈，和難以言喻的寵溺。
“好好好，你硬吃，你厲害……”
翠玉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慢點喝，別嗆著，我的硬吃軟飯小老弟。”
蘇浩：“……”
他灌酒的動作頓住了，只覺得這玉壺春今天喝起來，味道真是前所未有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