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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命裡的貴人

2025-11-23 作者:徊聲

言攸繼續說來:“貴人,有甚麼吩咐嗎?一定盡心伺候。”

她小心翼翼的,雙手疊放在腿上,荊釵布裙,有著一種出塵的沉穩,而俞繇能判斷出她內在強烈的渴望,極度排斥身處此地。

她就是想抓著他爬出去。

俞繇聽多了見多了奉承,第一次承受他人坦蕩的利慾。

她篤定又熱切,隔著一段距離,單單一個眼神就足以將人剖析。

俞繇一見不忘的,也是這雙眼,不是世間絕色,可單單隻它能牽走沉定的三魂七魄。

他放杯,命她站起,言攸雖然跛腳,可身量一點不矮,不走動時顯得很高挑,反輪到坐著的人仰看。

俞繇說:“我是你兄長。”

言攸螓首輕頷,沒有意料之內的驚愕。

她只反駁了一半:“我是孤女,貴人連我的名字都要親口過問,確定沒有認錯嗎?”

俞繇:“除了你一個……”他低頭朝她腿腳看去,並不出言點破她跛腳的事,“還有別人嗎?”

“的確沒有。”

“我是來帶你上京的。”

言攸屈腰躬身,“貴人不是為了騙我出樓的,對嗎?”

她被人販輾轉幾手賣到這裡做粗使丫鬟,俞繇不是第一個說帶她離開的,俞繇和他們相比,更年輕,更俊秀,也更貴氣,她接受不了這次離開只是貴族的一場戲耍。

樓主說吟風樓是做正經營生的,可那些酒醉的客人對她動手動腳,她不過是為了自保而還手,被視作桀驁清高。

他們都知道,她往先時候是有錢人家的女兒,更熱衷於折辱她一人。

芸芸眾生,多的是這種。

言攸在經史中學的甚麼仁道,早被當作齏粉般的回憶了,書中的理想,在吃人的處境中是講不通的。

他們只會想賺錢,想到她是可以被隨意拿捏的瘸子。

她忍,不過是樓主誆騙,聲稱可以為她治腿。

言攸太渴望痊癒,只要身體好好的,總有一天能逃到海角天涯。

俞繇順著她的話往下追問:“是以前有人騙你害你麼?”

她微屈著身子,扶上那條重傷的腿,箭傷留下的疤痕以及人販的毆打摧折,全在迫使她屈服。

“我這羸弱的樣子,以後也會有那樣的人。”言攸回答他。

俞繇怔忡多時,她在長久的思量中斷斷續續道來:“貴人打北方來,而我生長在南方,怎麼會是兄妹呢……貴人說帶我上玉京,我還沒有去過玉京,只是聽來自玉京遊學講課的夫子提過……這麼久了,還不曾問貴人身份……”

俞氏是大祁立朝時的肱骨,爵位代代承襲。

他命言攸落座,娓娓道來。

“你與我是同父異母的親人,你母親帶著你逃到南方,不過上京之後,你的身份需要遮掩一二,此後你就是長寧侯府的養女,但和其他兩個妹妹沒甚麼不同。”

少女不諳世事的情態被她演得極好。

她好奇問:“貴人為甚麼要說母親出逃呢?玉京繁華,母親卻要逃嗎?”

她認得出俞繇本性寬和,不至於因為她三言兩語而動怒,何況他南下的目的在她,怎麼會為此翻臉。

俞繇這一說,她又有了點眉目。

言攸是孤女,他所稱“你的母親”一定是義母丞容,義母的女兒是秦嫽阿姐,所以他要找的人根本就是秦嫽,只是陰差陽錯間秦嫽用自己的命換了她活。

俞繇被她的話難住。

是林氏如此告訴他的,而長輩們的過往,他沒有立場去多問,不知哪一點就會冒犯他們。

在俞繇的回憶中,父親就算不得是一個多好的人,只不過不出甚麼差錯,也不管不顧,他對俞煊終年敬畏,而母親與父親多年不睦,表面扮演琴瑟和鳴,他和二妹是夾在中間的難處。

他最終沒有回覆她的提問,而言攸也知事明理,只說:“一切只聽貴人安排。”

“你總一口一個‘貴人’,我覺得有些奇怪。”

言攸道:“阿兄,是我命裡的貴人,我早算到會有這樣一個人,救我出水火。”

俞繇留宿在吟風樓,計劃與她後日上京。

孰知當夜樓中走水,火勢蔓延極快,言攸跌跌撞撞在他屋外叩門,央求他快逃。

俞繇托起她跪倒的身軀,彼時她已經被燻得睜不開眼,淚流如注,樓中紛亂,奔逃的人根本沒有注意她的艱難。

她越急越慢,站也站不穩,幾乎完全靠在他身上。

“咳咳——”

層層高樓,一夕焚燬,只餘灰氣瀰漫的空殼。

萬幸的是,樓中只有幾個下人和樓主被燒起,住店的客人和其他人都相安無恙。

俞繇按她在懷,襟前都被她哭溼。

“火已經滅了,明日就走……我們明日就上京。”

言攸斷了抽噎,悶悶點頭:“好。”

這一走,她再回到南方看此地,就是兩載有餘。

吟風樓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立於灰燼廢墟之上的私宅。

……

山頂,寺廟。

俞繇和言攸一起捐了香火,燃香還願。

香菸嫋嫋,兩人靜默。

寺中修行者們笑言他們是一雙璧人,宛轉不離。

“下一回見你,又是甚麼時候?”

言攸抿唇思量,“我不知,還沒有決定好……”

俞繇:“決定甚麼?”

她笑笑圓回去:“沒甚麼。”

至少俞繇也應該沒有留甚麼遺憾。

她又想到離京的李知薇,對俞繇說:“我想再去為李師姐祈福。”

“……她說她要去遊學,開設書館,也不曉得最後會定居在哪裡。”俞繇把李知薇的事悉數告訴。

言攸推開寮房的門,簷外日光熹微,青枝垂露,正是春意盎然、生機勃發的光景,“是南方吧,說不定,會途經雍州呢?”

俞繇自背後擁攬過她,抵在她肩窩喃喃:“我們後日才回去。”

言攸曉得他是甚麼意思。

誰不是,想多求一天。

早晚要迎來的,眨眼就入了夜又過了夜。

偏偏是那一間房起火,偏偏燒得一無所剩。

俞繇在山路臺階上坐了許久,久到無常細雨又飄落,打溼衣冠,鳥雀迴避,他又像幾年前一樣,滿身淋漓地回到侯府。

林氏責問他:“怎麼只你一人回來?知薇呢?”

他抹了臉上水跡,已經分辨不得是哭是笑。

“已經沒有李知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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