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
玉虛子這是第一次步入“神之領域”。
這是神山最中樞、最絕密之地,踏足之前,清蕪君小心地提醒過他,這是神的領域,進入之後要保持絕對的虔誠之心,不可多看,不可多思,只要跟隨他們六人的意志,補上須臾君空缺之位即可。
多年夙願得償,玉虛子整個人都快浮到了半空。
他本以為神之領域應當是世間最玄妙,最不可言說之地,卻不想,這裡就像一隻大醬缸。
這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若要用一個字來形容,那便是“髒”。
加上嗅覺,那便是“惡臭”。
又髒又臭。
七張王椅沉下。
空氣是粘稠渾濁的,雖然寂靜無聲,但每吸入一口帶著腐爛和惡臭味道的空氣,玉虛子都會感覺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煩躁,就好像有無數人在他腦海裡發出嘈雜的噪音。
他屏住呼吸,但情況並沒有好轉。
另外六個神王顯然習以為常,王椅落到那半固半液的雜色物質之上,他們便齊齊閉上眼睛,任憑這又髒又臭的粘液將他們淹沒。
玉虛子是抗拒的。
然而此刻身不由已,他再沒有機會回頭,也不願再回頭了。
沒頂之時,他感覺到一陣窒息,之後便是極致的暢快。
他第一次這般深入的享受到了世間最骯髒也最美妙的權力滋味。他心有所感,這一處“欲.望泥沼”把控著世間每一個人,自己
一念之間,便能主宰無數的生死榮衰。
真正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玉虛子的心態從抗拒變成了迎合、追逐。
腦海深處忽然一陣刺痛。他感覺到了其餘六位神王的不滿。
玉虛子急忙收斂心神,他意識到,在這裡,七個人的意志是相通的,多思多想,於己大大不利。七,是一個很玄妙的數字,不多不少,正好可以穩穩地共掌世間最大的權柄。
“請動——神罰之眼。”
七個人齊齊發出意念。
玉虛子的腦海中浮起了一幕清晰的圖景,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就是在那裡,他踏上了通天道途的第一步。
“請動——神罰之眼!”玉虛子心神一陣盪漾,他跟隨其餘神王,發出了至極強烈的意志。
旋即,玉虛子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軟成了一灘稀泥。
他癱在了權力的泥沼中,一動不動地吸收著周遭腐敗的滋養。
……
小界。
“不!不不!神……神罰之眼?”須臾君呆滯地轉動視線,望向左右。
周遭都是赤色的焰浪。
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可以清楚地看見那隻巨手上的掌紋。每一道暗色的掌紋,都像是鑲嵌在這一方赤色煉獄中的無盡深淵。
此刻須臾身處的位置十分微妙。
神罰之眼剛剛開啟一線,便被這隻裝載了須臾君的魔焰牢籠塞了個正著,在巨眼那湮滅之光的直射下,魔焰很快就消融了。魔焰本就隱隱有撕裂空間之兆,在與神罰之眼對抗時,爆發
出的恐怖能量頃刻之間便將橫截面上的一切化為虛無,連空間也不復存在。
神罰之眼迸射出的湮滅死光悄無聲息地落入那一片不存在的虛空之中,一時無法對小界造成任何傷害。
就像森林大火的時候,通常會在火場外燒出一條隔離帶來阻止火勢蔓延一樣,阿離與雲欲休大費周旋弄出的魔焰牢籠,正是起到了同樣的作用。
阿離昂首清鳴,旋身時,尾羽重重撞擊在魔焰牢籠的底部,將它徹底嵌入神罰之眼!
下一刻,她引頸向上浮去,用自己的脊背頂住魔焰牢籠,雙翼撲風,爆發出全部力量,將它頂向兩界交接的巨漩渦!
那一瞬間,阿離覺得自己好像扛起了一方天地。
難以撼動。
魔焰牢籠正在飛速消融,阿離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她感覺到自己那些軟玉一般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吱聲,凰焰保護下的漂亮羽毛隱隱冒煙,發出淡淡的焦味。
她正要沉浸心神藉助天地之力,忽然看見視野中多了幾道弧光。
四個身影越來越近,阿離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我們來助你!”
老熊一熊當先,以人形掠到近處之後,轟然現出神魔身!
巨熊浮空的模樣實在是有些滑稽,只見一對粗壯的熊腿在下方笨拙地撲動,雙臂肌肉虯結,雙手各掄一把巨錘,交叉於頭頂,死死抵住魔焰牢籠一角。
阿玉緊隨而上,她拖著九條在風中晃動的巨尾,扇動
手中巨型羽扇,掀起一股股颶風,抵住沉沉墜向地面的神罰之手。
阿離頓時感覺到壓力小了、身體輕了,她重重一昂頭,生生將這堪比一顆小行星的巨掌往上推了近千丈!
帝無神與玉琳琅也趕到了,一人現出惡魔法相,一人現出仙人法相,各自扛起了一角天地。
阿離壓下心中沸騰的熱流,正待全力施為,忽然看見地面掠來密密麻麻的影子。
老熊朗聲大笑,道:“咱的徒子徒孫,個個頂天立地!”
數不清的身影來到雲層之上,阿離放眼一望,人族、仙族、妖魔族,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但凡她知道的種族幾乎都能看得見。
與那神罰巨掌相比,它們就像螻蟻和蚊蠅一樣。
這些螻蟻和蚊蠅一擁而上,用他們的肩膀扛住了這一方火焰煉獄!
再放眼望時,赤色的煉獄表面,已被一具具身軀覆蓋。
實力最弱的很快就被燒成了一截焦炭,但卻沒有一個人後退,每一雙眼睛裡都閃耀著誓死守護自己家園的堅定光芒。
兩串夢幻般的鳳凰淚灑向大地。
阿離果斷沉浸心神,感知周遭。
天地之力的海洋不復平靜,昔日風平浪靜的水波,此刻正掀起狂暴的巨浪。
這是天地之怒,也是自然之怒!
仔細覺知時,她發現正是無數堅定執著意念攪起了怒潮。原來這裡沒有嘈雜的意念“苔蘚”並不是因為小界中無人,而是這裡的人都遵循著自然之
道,與天地,與自然,和睦共處。
阿離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廣闊無比的意念尾羽沉入天地之力的海洋,順著那股勢不可擋的意志,重重攪起了萬丈漩渦,與造化自然共振共鳴。
下一秒,一股玄妙至極的巨力自尾椎襲來,直入靈臺!
阿離情不自禁,仰首發出清越鳳鳴。
她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像是脫胎換骨一般,由實質轉化成了半透明的,似火焰又似水晶的璀璨光體。
阿離覺得自己變成了水,周身每一處都圓融流暢,難以言喻的磅礴力量充斥了她的身體,每一根羽毛都運轉自如。力量在她的軀體中流淌湧動,她微微蜷了蜷身體蓄力,然後引頸長鳴,生生用自己柔軟的軀體撐起這一方來自神界的火焰煉獄,轟然撞向兩界交接的大漩渦!
那是極動又極靜的一瞬間。
整個世界的人都短暫地失聰了。
耳旁只有一聲極尖銳的“嚶——”聲。
擠入神界之後,巨掌分崩離析,向著四野八荒散去。
它,原是無數人的惡念被刻意引導凝聚,絞成的至強兇器!
……
神山。
玉虛子不知道自己沉淪了多久,直到腦海裡傳來“轟隆”一聲。
其餘六位神王此刻的狀態並不比他好多少,他能感覺到,這些高高在上的神王,此刻與他並沒有甚麼區別,就像癮君子一般,伏在這骯髒的泥沼中,大口吮吸腐爛的養分。
意念微動。
‘有人在強闖。’
‘無所謂,誰也
無法突破禁制闖入此地,待神罰之眼結束,便是入侵者的死期。’
‘敢闖神山,怕是瘋魔了。’
此刻的神王們個個慵懶迷亂,癱在王椅上的姿勢一個賽一個頹廢。
“轟——”
聲音更近了。
除了玉虛子之外,其餘六人依舊像稀泥一般,彷彿任何力量都無法把他們的身體從這張巨大的權勢之椅上拖起來。
玉虛子心頭莫名地發慌。一種極不祥的預感一下接一下撞擊在他的身上。
‘慌甚麼慌。’
‘閉腦,睡覺。’
‘最煩新人一驚一乍的模樣,吵死了。嘖,可都別再像須臾一樣找死了,且讓我舒服個幾萬年吧!’
玉虛子知道自己地位並不穩固,想要定下心神,卻越來越慌。
這種感覺,好像是發自神魂深處!
青衣?不,不可能,在決定放棄她的那一刻,早已將二人的聯絡徹底斬斷了!
那……
玉虛子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個清明的意念之聲突兀地降臨。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神嗎?當真是……令人不齒。”
七個人齊齊張開眼睛。
開放的意念同時遭遇了攻擊。
狠戾的、不惜同歸於盡的。
“甚麼東西……混進來了。”其中一人撫著額角,聲音虛弱又痛苦。
此刻正是他們最無力的時候,雖然這道意念無法傷害他們強大的神王之軀,但卻像是細細的毫針一樣,直扎腦海最深處。
玉虛子倒抽一口涼氣。
是玉離衡!
方才與這泥沼融為一體時,玉離
衡離開了這具軀體,潛入了這意念泥沼之中!
“玉離衡!離開了軀體你必死無疑!還不速速回來!”玉虛子好心地勸道,“今後,我可與你共享一切。”
玉離衡放聲大笑,笑聲無比清明,無比狂放,深深扎刺著每一個人的神魂。
終於,有人忍無可忍。
‘出去罷,無根之木,幾日便散了。’
‘也好,外頭的入侵者,也活得夠久了。’
七張王椅齊齊上升,將玉離衡留在了這處最濃郁和渾濁的沼澤中。
禁制開啟,雪峰上特有的清新日光灑在七個人的肩膀上。
“……唔?”
神殿不見蹤影,光禿禿的山頂,對著天與地。
眼前七色流轉,似水,似霧,似冰晶,似夢幻。周遭好像盤踞著一樣難以言說的巨物,又好像甚麼也沒有。
“這是……甚麼?”
一位神王遲疑地將手伸向面前半透明的絕美壁障。
“颯——”
虛空之中,橫出一道寂滅鐮跡,迫他縮回了手。
眾人心頭一寒,緩緩迴轉頭。
只見身後不遠處,黑袍雲欲休如同鬼魅一般半浮半立,一雙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睛冷冷注視著他們。
他的面容完美無暇,像這雪山一樣清冷。
“找死!”清蕪君率先出手。
風中,傳來女子的輕笑。
漫布四周的七彩透明光彩忽然凝於一處,絕美的女子收斂萬頃風華,悠然落在了雲欲休身旁。
如今,她的真身已介於虛實之間,她的力量已與天地之力融為一體。
她
輕輕一抬手,便將清蕪君襲向雲欲休的本命神兵捏成了碎末。
她嘆了口氣:“我不愛殺人,但若不殺你們,世人的意志便不得解脫。”
“讓你們看看,甚麼才是世間最強大的力量。”
阿離平抬雙臂。
數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強者,只覺膝蓋一沉,毫無反抗之力便跪倒在地。
眼前不是知是真是幻,只見天空、大地、海洋、無數生靈,齊齊撞擊在他們的身體上、魂魄中。
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在這自然造化的恐怖力量面前,他們終於知道何為螳臂當車!
神魂俱滅時,七個人眼中都在流淚,不知是悔,還是恨。
這頭伏在世間萬萬年的腐朽巨獸,一夜之間,轟然隕落!
阿離挽著雲欲休的手臂,舉目望向遠方。
世間,肯定會亂上一陣子。
但是沒有關係。
舊的秩序已經落幕,新的篇章正在緩緩開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