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在箱籠中靜靜蹲了一會兒。
側耳細聽,偶爾能夠聽到一點細微的“噼啪”聲,像燒柴時爆起火星的聲音,還有輕微的“卟卟”聲,像是水蒸汽頂在蒸籠蓋上發出的聲音。
所以她這是被藏在廚房裡了?
阿離忽然覺得有點餓。
她悄悄聽了一會兒,心中有七八成把握,能確定周圍一個人也沒有。略一思忖,她覺得也不怕被人撞見——她只是一個被擄來的無辜女子,醒來後想要逃跑才是人之常情。
嗯,肯定不是因為發現這裡是廚房她才按捺不住的!
阿離推了推箱籠的蓋子,發現上了鎖。
她略一使勁,雲欲休留下的護身魔焰便從掌心湧了出來,燒化了箱籠外固定銅鎖的鐵皮,只聽“啪嗒”一聲,銅鎖落地,阿離掀開蓋子,探出了頭。
外頭的景象與她想象之中略有不同。這裡不是廚房,而是暗室。牆壁上燃著幾盞青銅鶴嘴燈,豆大的火焰無風而動,將這狹小的暗室襯得陰惻惻的。
暗室正中確實立了個灶臺,青玉砌成,灶膛裡的柴是翡翠般的顏色和質地,上面燃著幽幽綠火,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子。翡翠柴好似永遠也燒不完一樣,灶膛裡並沒有半點柴灰,若不是上方那竹製大蒸籠散發出陣陣熱氣的話,誰都會以為這只是一件又大又接地氣的工藝品。
阿離頓時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她覺得這樣燉出來的一定不是甚麼好東西。
四下一看,暗室只有一扇銅製小門,沒有窗戶,也沒有其他被擄女子的痕跡。
阿離覺得後脖頸總是涼涼的,手臂上細細的寒毛都立了起來,雖然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但她總有一種很擠的錯覺。
她不自覺地想起了須臾君操縱滿城人為偶的情景,自己把自己嚇得縮緊了脖子。
她的視線漸漸凝在了那隻巨大的竹蒸籠上,心跳開始加速。
她覺得好像有甚麼在催促她上前去掀開那隻蓋子。
來都來了……
阿離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踩著青玉灶臺邊上的墊腳臺子爬了上去,抓住那竹蒸籠的蓋子。
很燙。
她能感覺到陣陣水汽透過沉重的竹蓋撲到了她的手上,她心一橫,揭開了巨大的蓋子!
那一瞬間,阿離覺得有一道炸雷穿透一切,轟到了她的頭頂上。
雖然隱隱已有預感,但當真看到蒸籠中端坐著一名沒穿衣裳、被金絲繩緊緊束縛、已被蒸熟的年輕女子時,阿離乾嘔起來。
嘔得胸腔亂抽。
更叫她驚恐無比的是,這個可憐的女子竟還未死透!
彷彿是感覺到了甚麼,籠中的女子動了動通紅腫脹的眼皮,粘合在一起的嘴唇輕輕蠕動,彷彿在說“救救我”。
她已經沒救了。
阿離別開頭,手中凝出魔焰,幫助這個可憐至極的女子從痛苦中解脫。
視線一轉,定在了手中的蒸籠竹蓋上。
正中的凹陷處,凝著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黃白色瑩潤珠子。
阿離喘了幾口粗氣,正想動作時,聽到銅門上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她瞳仁一縮,飛快地把竹蓋蓋回了蒸籠上,躍下灶臺,藏回箱籠中,闔上了蓋子。
隔著厚重的箱籠,外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一個年輕女聲道:“還未好麼?今夜君上駕臨,城主說要多服一枚‘凝脂’。”
另一個女聲聽起來嘶啞沙嘎:“折萍姑娘,老身已盡力啦,運氣好的話,入夜之前還能趕製出一枚。城主為了今日接駕之事,短短數日之內已連服了近百枚‘凝脂’,肌膚定已是吹彈可破了,還怕君上不愛麼。”
年輕女聲低低道:“婆婆你有所不知,君上近來有意要結一位雙修道侶,一但選中了哪位,便是一飛沖天哪!而沒選上的……想想也知道將是甚麼下場。城主盡力一搏,成了,咱們也跟著雞犬升天,不成的話,往後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明白明白,老身定會盡力。這裡倒是還有一個備用丹料,折萍姑娘稍微等待片刻,老身拼上這身修為,也要為城主再煉出兩枚‘凝脂’來!”
“行,我在門外等你。缺材料只管說一聲,年輕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怎麼抓也抓不完!”年輕女聲離開了暗室。
聽到這裡,阿離心中已明白了來龍去脈。這東臨城主為了邀寵,爭奪道侶之位,不惜用上這般陰損狠毒的法子,生生將年
輕女子煉成丹藥服下!
阿離悄悄掀開一道縫隙,往外望去。
只見一個從頭到腳罩在黑袍中的老太婆爬上灶臺,揭開了蒸籠蓋子。
蒸籠中只剩一團金絲。
“咦?這麼快就煉完了?”老太婆偏頭看了看竹蓋子,大驚,“怎麼沒有成丹!壞了!怎麼偏就今日出了狀況!不行,得讓他們再多抓幾個人回來!”
她爬下灶臺,一轉身,發現身後站了個人。
只見一個容顏絕美的女子冷冰冰地盯住她,兩隻眼珠黑湛湛,陰沉沉。
老太婆是個神僕,對付這些被捉來的平民女子向來是如同殺雞一般容易,她瞥了眼箱籠,見銅鎖落到一旁,倒也沒有太吃驚,只道:“既然聽見了,便老老實實的,還能少吃點苦頭。”
阿離沉著一張小臉:“可惜了,本該讓你多吃些苦頭的,無奈時間緊迫。”
老太婆咧出一嘴黃牙,正要笑,只見一隻燃著魔焰的小手摁在了自己腦門上。
一聲都沒發出來,整個人便被燒成了灰燼,一件空蕩蕩的黑袍慢慢飄落,被阿離一把撈回了手中。
阿離定定望了望那灶臺,思忖片刻,用魔焰覆住手掌,伸入灶膛,將裡頭燃著幽火的翡翠柴取出了一半,焚成飛灰,然後罩上那件黑袍,把自己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
她走到銅門邊上,屈指輕輕叩了兩下,壓著嗓門低低道:“折萍姑娘,請來一下。”
銅門從外面被拉開,一個身著粉色暖
紗的女子走了進來,眉眼間頗有不耐:“怎麼?”
阿離一個手刀劈在了她的後頸上。
未暈。
折萍驚恐地扭頭看向阿離。
阿離撓了撓頭,閃身到她身後,又一個手刀。
還是沒暈。
阿離暗暗在心裡罵了兩句,一手繞到身前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握起拳頭,照著她的後腦錘了幾下。
總算是暈了。
阿離從蒸籠裡取出金絲,把折萍捆成一隻絲毫也動彈不得的粽子。
她試了試蒸籠裡的溫度,又從灶膛裡抽走了幾根翡翠柴。略估了估時間,覺得大約差不多了,便把折萍扔了進去,塞住嘴巴,蓋上蓋子,在她身旁留下一縷魔焰。
折萍很快就被熱醒了。
阿離聽到蒸籠中傳出“嗚嗚”聲,便湊到了蒸籠外,粗著嗓門道:“折萍姑娘你也不要埋怨城主,要怪就怪你自己也生了一身好皮肉,與其留著你勾引君上,倒不如給你個盡忠的機會……桀桀桀桀……”
阿離知道多說多錯的道理,把意思傳送到位之後就不再廢話,攬緊黑袍遮住臉,像老太婆一樣躬著身走出了銅門。
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後,她從一座假山堆裡鑽了出來。
天色已有些發暗了。
守在假山附近的侍衛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禮,阿離擺擺手讓他們回原處守著,然後大搖大擺四下走動起來。
正要離開這間院子時,忽然看見兩個侍衛抬著一隻新的箱籠進來了。
阿離掩了掩臉蛋,佝僂著身子上前去
,指揮他們把箱籠放在了甬道里,然後揮手令他們離開。
剛揭箱蓋,她就被一隻大手攥住胳膊,一把拽進了箱籠中!
阿離嚇得不輕,下意識地祭出雲欲休的魔焰,卻被人輕易化去。她差點張口就喊,旋即反應過來自己才是做賊的。
“別亂動。”耳畔響起低沉的男聲。
阿離一下癱在了對方的懷裡。
“你嚇死我了。”她柔軟地抱怨著,小手攥住雲欲休的衣襟,胡亂往他臉上摸。
雲欲休低笑起來:“獨自闖進來的時候膽子不是很大嗎。”
阿離依著聲音找到了他的嘴,手指撫過精緻唇角,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壞意。
她軟軟地倚著他的胸膛,胳膊繞住他的頸,臉蛋極慢極慢地往上蹭。
“我沒想到他們竟然那麼壞,剛才真的好害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後悔離開你的身邊……”她蹭到了他的脖頸處,故意貼著他的喉結輕輕吐氣,“我差一點就被抓住了,我當時想著,這樣死掉真是太不值了,還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
漆黑的眼睛裡閃動著狡黠的光芒,聲音卻更加委屈:“雲欲休,你再不來,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我了……我知道你還沒消氣,一點也不想碰我對不對?”
嘴唇繼續往上蹭,若即若離劃過他那弧線優美的下巴,落到他的唇角。
就在他呼吸變沉,張口銜來的時候,阿離輕輕向後一躲,道:“沒關係,你來了我就安心了。待會
兒清蕪君到來的時候,你需做一件事情。我將一縷魔焰留在裡面的蒸籠中,你操縱它,燒斷我用來捆人的金絲,注意千萬別把人弄死。等這個女人逃到外面,有人抓她時,你再用‘蒙面神將’的身份幫助她逃至清蕪君面前。”
她有條不紊地開始吩咐他,聲音冷靜,一本正經。
黑暗之中傳來極沉的呼吸聲,阿離假裝聽不到,嚴肅地說道:“好了,我們現在先離開這裡,免得引人懷疑。”
她伸手去推箱籠蓋子。
腰被牢牢捉住。
她落回了那個堅硬結實的懷抱裡。男人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是帶笑的氣聲:“我向來大度得很。”
後腦勺被緊緊扣住,一片黑暗中,阿離使勁睜大雙眼,卻甚麼也看不見。
只知那熟悉的溫涼氣息沉沉罩下,薄唇輾轉,像是要將她小小的唇舌吞吃入腹。
劇烈的心跳聲迴盪在狹窄的箱籠中,也分不清是誰在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