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家大院中。
阿離站在空蕩蕩的窗戶後面,目送暗水和遙卿卿遠去。
“過來。”雲欲休的聲音又輕又冷。
阿離回頭一看,只見他半倚著牆壁,每一根頭髮絲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黑色斗篷裡,眼神微微閃爍著。
他探出一根指骨,虛虛地點了點床榻邊緣:“守著,不許讓任何東西接近我,任何東西。”
阿離暗暗腹誹——斗篷中伸出一根長長的骨頭指點江山的樣子,真的很像巫妖王啊!只不過這是個怕老鼠的巫妖王。
她憋住笑意,蹭到床榻邊上。
雲欲休的眼神有些奇怪,他盯著她的嘴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阿離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沒話找話道:“不知道暗水能拖住遙卿卿多久?我們甚麼時候離開?”
雲欲休的表情更奇怪了。
“近一點。”他說。
大約是受傷的緣故,他的聲音有些黯啞。
見阿離遲疑,雲欲休不耐煩地伸手拉住她,往床榻上重重一扯。
阿離摔倒在他的身上,被他一身骨頭硌得頭皮發麻。
雲欲休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張嘴就咬住她的唇。
“唔!”
阿離的腦袋刷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咬了三兩下之後,她被他推開。
只聽他嗤了一聲,低低地道:“這有甚麼意思。”
她也覺得沒意思極了。恍惚只記得,他的嘴唇很涼,牙齒很堅硬銳利,氣味倒是很清新,只不過帶了股血腥氣——哦
,是她的血,嘴唇被他咬破了。
阿離呆滯地望著他,見他眸色深沉,唇角勾著一點戲謔的笑意。
她不禁恨恨地想道,‘不會那個也就算了,居然連這個也不會嗎!’
“再試試。”雲欲休像一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熊孩子一樣,剛嫌棄完,立刻又捏住了她的下巴。
阿離正要反抗,忽然感到後頸一寒。
是那種完全沒有來由的,莫名其妙的感覺,就像一個人獨坐時,突然就覺得背後有東西那樣。
雲欲休也停住了動作。
他下意識地把阿離撥到了身後,單手撐著床榻立起身子,另一條骨臂從斗篷中探出,五指成爪準備迎敵。
周身氣場驟然陰森下來。
入侵的女鬼不禁打了個寒顫。
阿離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便大著膽子爬起來,小心地從雲欲休肩膀上探出了眼睛。
只見一個半透明的影子站在床榻前,目光原本混沌無神,被雲欲休的寒氣一激,它驀地驚醒過來,下意識把手放到腰間,做了個抽刀的姿勢。
“何……方……妖……邪……”它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空靈縹緲,陰森森地迴盪在屋中。
雲欲休不屑地收回了骨手。
只不過是個凡人的鬼魂而已,於他而言,這樣的東西連做補品都不夠資格。
“長公主?!”阿離認出了女鬼,不禁驚撥出聲。
鬼魂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識得本宮?你是何人……為何與妖邪為伍……”
雲
欲休胸腔微顫,冷笑起來:“你且低頭看看,自己是個甚麼東西。”
鬼魂皺著眉,滿面不解。
它緩緩垂下頭一看,只見自己的心口赫然是一個前後透風的大洞。
“我死了?我是鬼?怎麼可能?”長公主的鬼魂微微偏著頭,思索起來。
阿離撥開雲欲休,蹭到床榻邊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這隻鬼魂。
長公主的氣質風度和生前並沒有甚麼區別,此刻,它皺著眉頭認真思考的模樣,竟有幾分呆萌。
阿離偏頭望著雲欲休,問道:“我記你說過,元魂可以存在七天,但渾渾噩噩甚麼也不知道,飄七天就散了。可她為甚麼記得自己是誰?”
“凡人哪來的元魂。”雲欲休冷笑著說道,“被七情六慾支配,只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兩眼一閉,頃刻便化為虛無。”
“可她……”阿離不解。
雲欲休的語氣略微嚴肅了一點點:“此人不存私慾,又得念力加持,是以維持鬼身不滅。也算難得。”
“是了,我彷彿是死了。”長公主的鬼魂忽然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雖然長公主一身正氣,但畢竟還是一隻鬼,口中吐出的陰風從阿離臉頰邊上掠過,激得她寒毛倒豎,差點兒現出了神魔身。
吐完鬼氣,長公主大馬金刀地撩撩衣襬,坐在了床榻上,側頭問道:“莫非,二位正是接引我的鬼差?”
她面容俊俏,咧唇一笑,滿面是英氣和豁達。
雲欲休不知在想些甚麼
,陰沉沉地坐了片刻,忽然開口道:“或許可以用來練練手。”
阿離:“嗯?”
雲欲休陰惻惻地說道:“你不是要救玉琳琅麼,便先在此人身上試一試。”
阿離欣喜地望著他,簡直不敢相信大魔王居然這麼好心。
雲欲休冷笑兩聲,意味不明地說道:“你不要後悔就好。”
再問,他卻不說話了。
長公主變成鬼魂,反應似乎慢了無數拍,此刻正呆呆地望著阿離,不知在想些甚麼。
阿離忍不住衝著她笑。
長公主愣怔片刻,回她一個笑。
二人笑來笑去,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暗水的身影出現在屋中,圓圓的臉蛋微微發紅,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老大老大!卿卿真是……嘖嘖嘖嘖……美妙無比,美妙無比……誒?!這怎麼有隻女鬼?!”
“去,把她的屍身帶來。”雲欲休發號施令。
“啊!”暗水拍了拍腦門,“這不就是被卿卿一劍捅死的那個女子麼!怎麼會變成魂修了?!咦?凡人也能修魂魄麼!要屍身,是要救她嗎?可是缺了心,哪裡還救得回來啊?!”
長公主微微眯起眼睛,警惕地盯住暗水。
雲欲休目光微凝。
暗水急忙賠笑:“不敢攏桓攏藝餼凸觶
晃眼間,暗水就扛著一口棺材回來了。“砰”一下,把棺材立在房屋正中,掀開了棺蓋。
只見長公主面容端肅沉靜,僵硬地躺在綢被中。
女鬼見到自己的屍身,總算
是有了幾分動容。
她伸出手,從屍身心口的大洞上穿過。
“缺了心,正好用心魔來填。”雲欲休的聲音聽起來冷淡殘酷,“一個從無私慾,一個卻是惡欲所化——正好天造地設。至於誰能吞噬了誰,那可就說不準了。”
他微微挑起眉,眼角眉梢滿是惡意的期待。
“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離的腦海裡傳來心魔的尖叫,“雲欲休小兒!深得我心!深得我心!這是要送我一具身體麼!哈哈哈哈待我君臨天下……”
阿離果斷用魔氣堵住了它的嘴。
暗水嘻笑著說道:“那皇帝老兒可有意思了,把卿卿奉為神明,剛傳令下去,要徵用耕民,替卿卿立上九千九百九十九座金身塑像,叫大慶舉國上下日夜供奉朝拜。”
長公主撫著棺,驀地轉身,眸中滿是憤怒:“如今正是春耕時節!皇兄豈能這般任性胡為!”
暗水聳聳肩:“皇帝老兒得了仙丹,足足可以延壽五十年!死些百姓算得了甚麼,他還指著平地飛昇咧。”
長公主怒火中燒,蹬蹬幾步走到床榻前,撩起衣襬,單膝重重點地:“方才我已聽了個大概。我心坦蕩,不怕甚麼心魔!若仙君可以助我復活,他日無論要我做甚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願再得幾年性命,替我大慶子民鋪好後路!”
雲欲休望向阿離。
阿離重重點了點頭。
雲欲休眸光冰冷:“要取你心頭之血,引血之時,你需
要全神配合,不得掙扎,不可心緒動盪。機會只有一次,若是失敗,她會當場神魂俱滅。”
阿離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明白為甚麼雲欲休要先拿長公主練手了。
她定了定神,堅定地點點頭。
“神魔身。”
阿離現出神魔身,跳到棺材邊緣,偏著頭等雲欲休。
雲欲休讓暗水把長公主的魂魄強行打入軀體中,指揮阿離把心魔吐了出來,封入長公主心臟的缺口上,然後伸出一根尖利的指骨,點住阿離的胖胸.脯。
“會很疼。”他面無表情地說。
“啾!”阿離點點腦袋。
指尖瞬間刺穿了她的身體,避過兩排小胸骨,落在怦怦跳動的魔心上。
阿離用力控制住自己炸毛的衝動,放鬆身體,緊緊抿著喙,等待心臟被他刺破。
“滋——”
確實很疼。
不過也就和大聖君的清神陣差不多,還沒到無法忍耐的地步。
反倒是雲欲休的指骨在輕輕地顫抖。
一小縷細細的心頭魔血被引出來,落在長公主的心口上。
阿離一動不動,眨巴著小圓眼睛,期待地望著她。
不知哪裡傳來了“硌硌”聲,好像是骨骼摩擦在一起。阿離眼珠四下一轉,發現聲音似乎是從雲欲休的另一隻袍袖中傳出來的。
她有些奇怪,偷眼瞟了瞟他的臉色,發現他臉色發青,嘴唇褪去了血色,隱隱有些發白,眸光閃得厲害。
“啾?”
終於,雲欲休掐斷血線,飛快地封住阿離的傷口,把
她抓在掌心裡。
他的骨骼深處不斷傳來微微的顫動,好像比她還難受。
阿離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她安撫地偏著腦袋,輕輕蹭他的手。
她的身體有些虛弱,精神卻極好。
人事已盡,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
就在阿離滿懷期待,等待長公主活轉回來時,兇手遙卿卿穿過仙族特意設在各領地的傳送法陣,回到了中州。
她先是找了一處不起眼的仙家驛館,在溫熱的靈泉中泡暖了身軀,一處一處仔細清理身上的青的紫的紅的痕跡,然後眸光閃爍,指尖凝出細細的針與線,閉上雙眸,仔細修補某處破碎。
她的額頭上很快就滲滿了密密的汗珠,神色看起來無比痛苦。她死死咬住櫻唇,一絲不苟地繼續手上的動作,一串串悶哼低吟飄蕩在仙霧嫋嫋的靈泉上。
暗水實在是太狠了!
不過沒有關係,壞掉的身子可以修復,至於金之精元……
半個時辰之後,遙卿卿緩步走出靈泉。
驛館的主人是一位仙族少女,資質平平,靈力屬金,因為血脈的關係天生便是脫凡境小仙,如今剛升入羽化境,正在說親——少女早已有了意中人,是個漂亮的脫凡境男仙。少女長相平平,一直感到自卑,不敢表明心跡。直到近日終於晉級成功,這才鼓起勇氣,請父母前往男方家談結親的事情。那個男仙資質更差,終生止步脫凡境,晉階無望,一聽有羽化境女仙願意下嫁
,當即開心地應下了,正忙著籌備婚事。
對於尋常的懷.春少女來說,能夠和意中之人喜結連理已是人生最大的幸事,哪裡還會管他修為高低?
自說定了婚期那一日起,少女便開始認真地繡自己的嫁袍,如今已成了大半,細細密密的針腳中,藏滿了少女對未來的期待和嚮往。
遙卿卿走到了少女面前,目光在她手中的繡線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語氣平平地問道:“三枚中品靈石,夠麼。”
“夠了夠了。”少女抬起臉,衝著她甜甜地笑道,“仙長,您真美!”
“是嗎?”遙卿卿神情淡淡,把靈石放在少女面前。
也許是因為少女笑容過於誠摯,遙卿卿放棄了原本的打算,撤去了凝在指尖的靈力。
就在她即將踏出驛館時,按捺不住心頭喜悅的少女衝著她的背影喊道:“仙長,我就要嫁人啦!您這麼美麗,一定也會遇到如意郎君的!”
遙卿卿停下了腳步。
半晌,慢慢轉回了頭:“你是在嘲笑我,被一個醜陋卑鄙的混蛋奪走了身體麼。既然這樣,不如你賠給我啊。”
她的目光太恐怖,少女驚得一針紮在了手指上,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
一炷香之後,遙卿卿小心地包裹好那一團新鮮的金之精元,用自己的靈力好生溫養著,放入下腹。
少女躺在地上,手中緊緊握著被鮮血浸透的嫁袍,死不瞑目。
遙卿卿嫌惡地看了她一眼,揮了揮手
,抹去自己的一切痕跡,然後踏出驛館,全速掠往聖宮方向。
大聖君正在與泯風說話。
遙卿卿不經通傳便擅自闖進聖殿,不管不顧伏在了大聖君腳下,揚起小臉蛋,目光中滿是堅定和絕然。
她恨恨地說道:“師君!您錯看暗水了!”
大聖君的目光和平日並無區別,卻奇怪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片刻寂靜之後,大聖君揮了揮手:“泯風,你下去吧。”
泯風急忙行禮告退。
大聖君走到遙卿卿面前,垂眸看著她。
遙卿卿強壓下心頭的緊張,佯裝鎮定道:“師君,我與暗水追到了凡間界,聽到雲欲休現身的訊息,便第一時間追了過去,找到了那奄奄一息的魔頭!誰知,就在我要一劍刺死他時,暗水突然從背後偷襲我,故意放跑了那魔頭!我險些,就死在了他的手上……師君,弟子敢以性命擔保,今日所言句句屬實!”
大聖君淡淡地嗯了一聲。
遙卿卿嚶嚶地哭了起來:“師君!暗水知道我發現了他的秘密,一定會故意到師君面前胡說八道!師君千萬不可信他!我細細一回想,當初在黑暗魔窟時,暗水便完全沒有與那魔頭為敵的意思!還有,暗水故意把一隻妖魔投入墮龍池,結果墮龍竟死了……他早就與那魔頭勾結了!”
遙卿卿此時還不知道自己信口雌黃告的黑狀,居然瞎貓碰著了死耗子,句句都是實錘。
大聖君微微彎下身,
神色有幾分奇怪:“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遙卿卿眸中燃著烈焰,堅定地說道:“既是弟子未能完成的任務,便該由弟子繼續做成它。求師君賜我無垢法印,有此至寶,我定能親手鏟除魔尊轉世,再將暗水押回聖宮,交給師君發落!”
大聖君定定看著她。
一眼,兩眼。
遙卿卿心頭髮毛,只覺得自己彷彿已經被這位仙界至尊從裡到外看得乾乾淨淨。
就在她以為大聖君要拒絕她的請求時,他忽然闔上眼皮,道:“可。”
遙卿卿的心臟立刻怦怦亂跳了起來。
她強行按捺住興奮,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平舉起雙手。
大聖君將一方金色印鑑放到了她的掌心,淡聲道:“暗水……也不必帶回了,就地格殺。”
“是!”遙卿卿心頭湧起一陣狂喜。
無垢法印集攻守於一身,以遙卿卿如今的修為全力施展的話,與暗水絕對有一戰之力!
一戰之後,暗水必死,而她也會受無垢法印的反噬之傷,元魂將與這件至寶緊密糾纏。這樣一來,為了收回無垢法印,大聖君就不得不出手,再一次進入清靜琉璃瓶,助她恢復元魂。下一次,她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元魂交融之時,只要讓身體也自發地……
遙卿卿踏出大聖君的聖殿時,心中已把後續之事全部盤算得一清二楚。
第一步,就是截住暗水,滅殺之!絕對不能讓他到大聖君面前胡說八道!
遙卿卿之所
以這樣緊張,是因為她曾無意中知曉了一件秘事——大聖君之所以不看重玉琳琅,便是因為她婚前失身於他人。
有這樣的前車之鑑,遙卿卿自然不願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