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欲休用斂神符潛進聖宮。
阿離雖然元魂帶傷,痛得整隻鳥蔫蔫的,卻也悉心留意著四周的情況。
上次和玉離衡進入聖宮時,她的心頭就曾隱隱有過疑惑——偌大的聖宮中竟然見不到幾個弟子,實在是有些不合常理。這一次更是明顯,雲欲休帶著她走過一條條廣場般的通道,縱穿整個聖宮,來到一間滄桑古樸的黑色大殿前,一路行來,統共也就碰到了二十來個弟子。
阿離想起雲欲休曾說過,進入心魔幻境做任務的聖宮弟子肉身已死!
此刻看著空空蕩蕩的巨大殿堂,她的脊背不由得竄起了一股寒流——聖宮弟子以為進入心魔幻境只是歷練,殊不知,就在他們元神出竅投入清靜琉璃瓶時,毫無防備的肉身已被無情地滅殺。
聖宮,乃是仙界的權力中心,所有修真者心中最神聖的殿堂,替天行道的正義執法所在。誰能想得到,世間最榮耀、最安全的地方,竟會藏著這樣的汙濁和殺機!
阿離偏了偏頭,把喙擱在了雲欲休的虎口。這一次,她是真正發自內心地感覺到了修.真.世界的恐怖之處。
雲欲休大步踏進了聖殿。
這便是大聖君居處。
阿離揚起小腦袋,看著這間給人沉沉壓迫感、就像一隻伏在地上的滄桑巨獸一般的黑色大殿,再想想幻境中見過的紈絝居所,心中升起了一股恍若隔世的荒唐
感。
摘星府主?融摘星?紈絝?仙界第一強者,大聖君?
殿堂內鋪設著黑白二色地磚,組成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身穿黑白二色道袍的大聖君端坐在太極正中,雙目微闔,手中凝著訣,神態清正莊嚴。
如今,大聖君的臉上早已沒有了沉迷酒色的委頓模樣,容顏定固在了三十左右,清秀俊美中帶著沉穩的成熟氣度。久居上位,眉目之間自然多了一重運籌帷幄又淡然自若的氣質,只坐在那裡不動,已能讓人感覺到沉沉的壓迫。
難怪玉琳琅深陷情愛之中——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真的很難不心動。
在明確地知道大聖君就是摘星府主的情況下,有心去看,很容易就能在他的長相里找到幾分當年的影子。
難怪他要殺人滅口!
那樣不堪的過往,怎麼能容外人知曉?
雲欲休大步走到了大聖君面前,蹲下身,饒有興致地偏頭注視著他。
只見大聖君長眉微動,睜開了眼睛。
阿離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雙眼睛中,真的好像藏了星辰和大海。目光幽遂深沉,一眼掃來,便能感覺到他對天下蒼生飽含憐憫關懷。
當真是正氣得不行。
“來了。”大聖君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縈繞在整間大殿中,久久不散。阿離猜測這是因為他的修為已高到了某種特別的境界,一舉一動都會牽引到天地靈力。
阿離還以為自己和雲欲休暴露了,剛剛緊張得
呲起毛毛,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
“師君。”
雲欲休側身看去。
只見遙卿卿草草行了個禮,便走到了大聖君身邊坐下。
她微微躬著背,身子比大聖君矮下好大一截,垂著頭,小手輕輕拉著大聖君鋪在地面上的長袖,口中輕聲說道:“師君,這些日子我總是心神難安,覺得對不住江師兄。那日見他與北魔天巫山秀沆瀣一氣,我也是一時氣糊塗了,才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師君,我真的很害怕,怕自己變成很可怕的人……您教教我,該如何做?”
大聖君悲憫地看了她一眼。
遙卿卿雙目通紅,取出逆生輪放在了大聖君面前:“此物實在是不祥,望師君出手毀了它,以免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中,為禍蒼生。”
大聖君輕輕一嘆,道:“往事已矣,不必掛懷。善惡輪迴終有報,江拾軼前日種因,今日得果,你無需自責。逆生輪你自收著。”
阿離發現大聖君的位置好像稍稍挪遠了一點。
只不過他修為實在是高深莫測,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動作。
阿離的腦袋裡突然多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哼哼,哼哼,他害怕了!小肥鳥,你敢不敢讓本君碰一碰那逆生輪?本君保證,待本君君臨天下那一日,決計不會虧待了你這隻小肥鳥,喔,還有你家小白臉兒!”
正是被阿離吞入腹中的大聖君心魔!
阿離翅膀一抖,下意識地用意念問道:
“你可以用逆生輪奪舍他?”
“當然!”心魔嘎嘎怪笑,“融摘星的弱點本君最是清楚不過了!他若不是怕本君怕得要死,何必弄出一大堆幻境出來,把本君騙到裡面去一點一點磋磨?!哼哼,真是天助我也!逆生輪居然就在這裡!”
阿離小黑眼珠一轉,冷笑起來,“你看我長得胖,便以為我傻麼?我若是碰了逆生輪,你第一個奪舍的豈不正是我了?”
心魔的目的被揭穿,氣得怪叫起來:“反正你早晚都得死!還不如把機會讓給本君,本君一統三界之日……”
阿離毫不留情地用一團魔氣糊住了它。
妖魔的身體很有意思,她能感覺到胸腔裡魔心怦怦跳動,每跳動一下,便會抽出一小縷魔氣環繞在身體中,她可以隨心地操縱它們在身體裡面擺出各種各樣的造型。
一旦把所有的魔氣都抽回魔心中令魔心充盈,就可以隨心現出神魔身。
現出神魔身之後,魔心中的魔氣會消耗得非常迅速,一旦越過某個臨界點,便無法再支援神魔身。只不過,阿離的身體不知道出了甚麼意外,神魔身非但不消耗魔氣,反倒比人身更省力一些——大概也是因為她的神魔身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用,便不好意思向她收取魔氣?
就在阿離胡思亂想的時候,遙卿卿輕聲抽泣起來。
大聖君偏過頭,慈愛地看著她。
遙卿卿伏在地上拜了三拜,道:“多謝師
君對我的信任,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心意,定會好生看管此物,不讓它落入心懷不軌的人手中。只不過,親手殺死江師兄之後,我每每入定修行,總是感到心緒紛亂,不得安寧。懇請師君出手相助,替我清靜元魂。”
大聖君沉吟片刻,道:“可。”
他抬了抬手,手中多出一隻純淨的透明白玉瓶。
阿離心道:這便是清靜琉璃瓶了。此物可以照見心魔,大聖君應該是要帶遙卿卿進去,替她逼出心魔來除滅。
大聖君輕抬廣袖,一隻玉石般的手輕輕撫上了遙卿卿的頭頂。
二人的氣息迅速消失。
“啾?”阿離蹭了蹭雲欲休。
雖然斂神符可以斂去氣息和聲音,但大聖君在時,壓迫感實在是過於強烈,阿離總覺得一說話就會被他發現。所以直到他的元魂進入琉璃瓶中,氣息消失,她才敢壯著膽子動上一動。
雲欲休右手上氤氳出黑霧,單手呈爪,捏向大聖君的喉嚨。
就在肌膚即將相觸的一霎那,他驀地抽回了手,瞳仁收縮。
阿離看到,大聖君身外環著一層幾不可見的紫色琉璃狀雲霧,一觸之下,雲欲休掌中的黑氣竟已消彌了大半!
修為差距太大了!
阿離輕輕抽了口涼氣,用翅膀拍了拍雲欲休的虎口。
既然對付不了他,不如趁他分神時,趕緊去找玉琳琅的屍首——若是屍骨尚存的話。
雲欲休也是同樣的想法。
他冷笑著盯了大聖君一眼,慢
悠悠站起身,懶洋洋地活動著關節往殿後走去。
就在雲欲休即將踏入偏殿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淺淺的嬌吟!
“啾?”
雲欲休停住腳步,回頭望去。
不知大聖君和遙卿卿在琉璃瓶幻境中發生了甚麼事,只見遙卿卿粉面通紅,雙眸緊閉,身體軟軟地倚在了大聖君的身上。而大聖君看起來情形也不怎麼好,眼皮泛起紅色,呼吸漸漸變粗了。
雲欲休挑起眉梢,薄唇微掀,臉上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離呆住了,心想,遙卿卿不愧是女主啊,方才還正經得二五八萬似的大聖君,轉眼就要被攻略了呢!
只見遙卿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般,呼吸愈加急促,身體越挨越近,摟住大聖君的腰,像水一般癱在了他的腿上。
大聖君端坐不動,神色隱有掙扎。
二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殿中漸漸瀰漫起了靡.靡的氣息。
一望便知,二人的元魂定是在瓶中做甚麼見不得人的好事情。
忽然,遙卿卿劇烈地抽了一口氣,驀地睜大杏眼,身體不自覺地在大聖君懷中顫動,與此同時,大聖君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神色莫明。
“師、師君……”遙卿卿嬌羞無限,想要爬起來,卻不知碰到了哪裡,羞得又摔回了大聖君腿上,垂著螓首,後頸一片通紅。
“……”大聖君沉默片刻,一隻手輕輕撫上了她的頭。
方才進入清靜琉璃瓶中,並沒有照見遙卿卿的心魔,但她
的元魂不知為何散發出極致的芬芳,他情不自禁被她吸引,極盡繾.綣之能事。
也不是甚麼大事。
他自問可以對任何一個女人負起責任。
食髓知味,懷中的嬌娥再一次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不禁……
就在遙卿卿欲拒還迎地伸出小手推他的胸.脯時,一切彷彿定格了一瞬間。
遙卿卿臉上羞怯的笑容變得越來越詭異,終於,她抽搐著嘴角,咧唇道:“君上,弟子……江拾軼,參見。”
大聖君瞬間就認出了這副略微有些拿捏的口吻,正是江拾軼!
他眼角一跳,揮袖把懷中的人兒拂到一丈之外,威壓沉沉罩下,令她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遙卿卿驀然回神,卻絲毫也不知道剛才電光火石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她壓根沒意識到,江拾軼死而不僵,在她心神不穩時,竟能短暫地佔用她的身軀!
她只知自己在清靜琉璃瓶中成功引得師君情.動,二人在桃樹下極盡那美妙纏.綿之事,回神之後,卻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揮開!
遙卿卿心中驚疑不定,偷偷抬眸一看,卻見大聖君滿面威嚴,似乎隱有薄怒,頓時嚇得呼吸不穩,急急俯首道:“師君,師君,弟子知錯!弟子,弟子不該無法自持……弟子失儀了!師君恕罪!”
阿離驚得張開了小喙——敢情遙卿卿吃了江拾軼之後,沒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