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陰森的甬道,阿離的胖胸脯不住地起伏,大口呼吸著外面乾淨清爽的空氣。
她發現自己對那夫婦二人全無感覺。
這就有點奇怪了。
明明知道玉離衡心理不正常,可她依舊覺得他是自己的親人,只不過他生病了,需要醫治。而面對飽受虐待折磨的玉家夫婦,阿離卻只感覺到生理上的不適,覺得他們很可憐,但絲毫也不會心疼。
玉離衡把阿離帶到陽光下,取了只小木凳讓她蹲在上面。他席地而坐,臉上掛著縹緲的笑容,細細碎碎地說了些陳年瑣事。
“你最愛吃的那家冰梅子在兩百年前倒閉了,因為那店主透過了考核,進了聖宮做弟子……呵,聖宮呢。”玉離衡的聲音帶上了嘲諷,“多了不起啊,一個弟子名額都可以光宗耀祖了……”
阿離自然知道聖宮有多難進。五年一次考核,萬中取一都算是運氣好了。除卻五年一度的考核之外,聖宮偶爾也會主動選人。幾千年來,被選中的只有三個——兩千年前一位姓第五的天驕、轉生後的雲欲休、女主遙卿卿。
前兩個都拒絕了聖宮的邀請。
但聖宮的考核和玉離衡又有甚麼關係呢?像江拾軼、玉離衡這些人,都是一輩中的佼佼者,數百年前就透過考核進入聖宮,如今雖然依舊掛名聖宮,但其實已經算是“名譽長老”了,在外面的身份要遠遠蓋
過聖宮的弟子身份。
“不過,東四巷新開了家店,那兒的冰糖玫瑰不錯,也是酸酸甜甜的味道,估計你會喜歡。過會兒你不難受了就帶你去吃。”玉離衡體貼地摸了摸她頭頂的呆毛。
直覺告訴阿離,玉離衡不會害她。
她不是玉離清,並不在意玉家的那些恩怨情仇,不過如果玉離清的死真有黑幕,她並不是自願和魔尊同歸於盡的話,大概,也許,可能,雲欲休會放她一條生路……吧?!
從玉離衡的表現以及他和父母的對話來看,前世設計玉離清的正是她的親生父母。
阿離張開細小的喙,輕輕嘆了口氣。
玉離清不是壞人。她自始自終堅守著自己的信念,哪怕被親生父母害死,她也沒有怨恨報復,反而一心壓制魔性,幫助江拾軼設局對付雲欲休和西魔天夫婦。但她心中一定很難過,所以沒有和自己的家人聯絡,只找了江拾軼。
江拾軼說得沒錯。她活得太累了。如果她沒死,知道自己的親哥哥為了替她報仇把父母囚.禁起來這樣折磨的話,恐怕會感到生不如死。
玉離衡看出小胖鳥的失落,他拍了拍她的腦袋,捧著她站了起來。
“走吧!帶你去逛街!”
剛出了家門,玉離衡就收到了聖宮的命令。
玉家有一門旁支,駐在中州東南二百里的偏鎮。幾個時辰前出事了,上下八十口人被滅,兇手殘忍至極,連家中僕役剛生出的嬰孩都沒
有放過!
因為是玉家的事情,大聖君便把徹查此事的任務交給了玉家現任家主玉離衡。同時,玉離衡也接到了秘密任務——雲欲休乃是魔尊轉世之身,若是得到他的訊息,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八執侍,若無百分之百的把握,不得對他動手,以免打草驚蛇。
玉離衡微微皺起了長眉,輕聲問阿離:“你見過大聖君了?”
阿離搖搖頭。
“那聖宮如何就確定了雲欲休的身份?這些年,雖然他的法相屢遭詬病,但大聖君向來信得過他,又怎會突然給他定了罪?”
阿離也一頭霧水。書中,雲欲休徹底暴露身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與都屠阿玉一戰之後,雲欲休消失了很久一段時間,再出現時,修為遠遠超過了江拾軼,又深得大聖君信任,給江遙二人制造了不少麻煩。
是甚麼變了……
“難道他被江拾軼逼出死鐮了?這是唯一可能暴.露身份的破綻……”玉離衡喃喃自語。
阿離吃驚地瞪著他——這個便宜哥哥到底有多少秘密?在書中,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啊,他居然早就知道雲欲休的身份了嗎?
玉離衡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阿離,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雲欲休他其實……算了,說了你又不愛聽,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不能惹你不高興。”
阿離偏著頭,心中不由有些鬱悶。她其實是想知道雲欲休更多訊息的啊。
“啾,啾……”
她覺得雲欲休暴.露身份是因為她。書中,雲欲休與都屠阿玉打鬥時,並沒有用到死鐮。江拾軼的實力不如都屠阿玉二人,雲欲休和他打,又怎麼會被逼到這個地步?很顯然,那是因為他把本命源氣給了她的緣故。
“啾……”
“打起精神來,阿離!”玉離衡又恢復了清朗的模樣,“世間若無自己想要的公道,那便自己拼出一個公道!”
“啾?”
“先去查那滅門血案。當心,我要起飛了!”
下一瞬間,玉離衡的身影出現在亂雲之中,狂亂的罡風呼了阿離滿臉,把胖鳥生生吹瘦了一圈。
“啾噗……”
玉離衡忍不住笑了起來:“第一次帶你御劍的時候,你也是這般可愛的!怎就被養成那樣了……”
他動了動手指,阿離身上便罩上一層紅焰焰的光。
風吹不進來了。
很快,玉離衡落到了地面。
“阿離,本不該帶你來看這些血腥東西的,但留你一個人在中州的話,我不放心。”
阿離急忙搖頭擺尾表示不介意。
“是我犯傻了。我的阿離早就是獨當一面的大聖君了,我竟傻乎乎又把你當成了小姑娘。”玉離衡搖搖頭,讓阿離蹲在他的肩膀上,然後大步走向那間被鮮血染紅了大門的院落。
沒想到的是,在門口居然遇見了江拾軼和遙卿卿。
“玉師兄。”江拾軼面色有些冷,“這個案子很可能是雲欲休做的,大聖君已讓我全權處理了。雲欲休
乃是魔尊轉世,之前故意與你接近恐怕是為了報復,我認為你還是回中州暫避風頭的好。”
玉離衡笑容淡淡:“他若想殺我,早就動手了。”
江拾軼神色更冷:“玉師兄,你這般不以為然,是信不過大聖君,還是太過於信任雲欲休了?”
阿離發現,江拾軼自始至終把視線死死鎖在玉離衡的臉上,連餘光都很刻意地避開了自己。
“啾?”她好奇地上下一打量,登時發現了問題。
原來江拾軼垂在身側的手正牢牢地握著另一個人的小手。遙卿卿臉色異常蒼白,好像有些站立不穩,整個身體軟軟地倚在江拾軼的手臂上。
玉離衡側頭望了望阿離,唇角的笑意更加清澈:“並非不以為然。雲欲休既然已被江師弟你逼出了死鐮,想必已是元氣大傷,他若是聰明的話,一定不會來試我這塊硬骨頭。”
聽了玉離衡這話,江拾軼的臉上快速地掠過了一絲不自在的神情。
阿離敏銳地捕捉到了江拾軼的異常,微微一愣,感覺到腦海裡那幾條模糊破碎的線索正在融合,好像就快拼湊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真相了。
“即便如此,玉師兄還是稍微避嫌的好。畢竟……”
玉離衡豎起手掌,打斷了江拾軼未說完的話。
“畢竟我與雲欲休曾惺惺相惜?”玉離衡微微仰起下巴,身上自然地散發出了一股讓江拾軼厭惡的清貴高傲的氣勢。
他緩緩說道:“江拾軼,從前
你覺得我看不起你,是因為你出身不高。你錯了。我無法將你引為知交,正是因為你以為我看不起你。”
“玉師兄,你想多了。”江拾軼微笑。
“你便繼續自欺欺人罷。”玉離衡道,“有甚麼線索麼?”
江拾軼一時沒跟上玉離衡的思路,倒是他身旁的遙卿卿開口了:“死去的這位家主修為是散仙,聽守仙說,家主身上有魔氣侵蝕的痕跡。偏鎮屬於中原核心地帶,斷不可能有飛魔以上的妖魔能夠來去自如,所以目前最大的懷疑物件就是負傷逃走的雲欲休。更重要的是他有作案的動機。具體的,還要進去檢視之後才能下結論。”
阿離饒有興致地偏著腦袋聽她說話。
玉離衡點點頭:“遙師妹辛苦。身上帶傷還這般奔波勞累,幸好我這位準妹夫靈氣屬木,與他多親近也有益於身體恢復。”
遙卿卿的臉微微一紅,輕輕把玉手從江拾軼的手掌中抽了出來:“衡師兄誤會了,江師哥只是扶了我一把。”
江拾軼急忙低頭去看她,只見遙卿卿雙眼泛紅,倔強地別開了臉不再理他。
江拾軼隱有薄怒:“玉離……”
“阿離,我們先進去看一看吧,若是發現雲欲休的氣息,也好早做防備。”玉離衡無視了江拾軼,大步與他擦肩而過。
“啾——”
阿離歡快地撲扇著小翅膀,很想給她這個便宜哥哥鼓鼓掌。
進入大院,沖鼻的血腥味燻得阿離渾身難受
。
偏鎮的守仙不敢擅動案發現場,一切都保留著原樣。
屍體到處都是。迴廊、院子、床下、井裡……
除了修為是散仙的家主是被魔氣侵蝕而亡之外,其餘的人個個滿身傷口,看起來像是被小型的動物活活撕咬致死的。
仙族領地都有結界,妖魔過境的話,第一時間就會被發現。
除非像阿離這樣壓制了魔性。
“這……”遙卿卿的臉上露出了遲疑之色,目光反反覆覆在死者身上的傷痕與阿離的喙之間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