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冬,關外,盛京城。
此時凜冬已至,關外酷寒如刀。
盛京城早已被裹在一層厚厚的、骯髒的積雪之下。
天空灰濛而低垂,壓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寒冷的朔風捲著些許雪沫,在狹窄的街巷間橫衝直撞。
沿途房屋緊閉,門窗被寒風拍打的咯吱作響。
如此極寒的天氣裡,城內街道上幾乎看不到有行走的百姓。
此時,城西的貧民街上,景象卻有些悽慘。
一排破敗的茅屋上,早已掛滿了厚重的積雪,不時還有雪塊從上面砸落。
街道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角落裡輕易可見蜷縮的早已凍僵的屍體。
天空中,雪花不斷落下,這些屍體很快便被積雪覆蓋。
那些僥倖活著的人,幾乎各個面黃肌瘦,身上裹著一件四處漏風的的破棉衣,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雙手死死的捂住身上的棉衣,企圖獲得哪怕一絲暖意。
盛京城外的護城河早已被極寒的天氣凍結成冰。
再遠一些的亂葬崗上,到處都是凍死的乞丐。
盛京,這座大清的龍興陪都,並不像朝廷宣傳的盛世景象,有的只是永遠填不滿的亂葬崗和凍死的乞兒。
然而,與城西景象截然相反,位於城中心的盛京將軍府邸,卻是另一番天地。
將軍府,暖閣內。
入目處上一層厚重的棉簾,掀開棉簾,一股混合著濃郁酒香、烤肉油脂、昂貴薰香以及地龍烘烤出的燥熱暖風撲面而來。
與門外的酷寒不同,暖和內燈火通明,
四處堆放的銅盆內,炭火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發出了噼啪作響聲,散發出的毫無煙氣的熱量,將暖和烘烤得如同暖春一般。
盛京將軍,正一品大員,愛新覺羅·阿克林,身上穿著簇新的紫貂端罩,敞著懷,露出裡面金線刺繡的錦袍。
他已近知天命之年,身材魁梧,面龐因為常年鎮守關外,飽經風霜而顯得有些粗獷,腦後豎著一根打理的發亮的金錢鼠尾辮,下巴也刮的鐵青,看著顯得年輕不少。
此時的愛新覺羅阿克林姿態慵懶,斜倚在鋪著整張白熊皮的暖炕上,一隻腳隨意地踩在燒得滾燙的地龍上,手裡端著一隻鑲嵌寶石的犀角杯,裡面是溫熱的上等玉泉酒。
“來來來,諸位,滿飲此杯!”盛京將軍愛新覺羅阿克林聲音十分洪亮,帶著些許酒後的亢奮。
“這鬼天氣,外面凍死了不少野狗,正好讓我等圍爐暢飲,豈不快哉!哈哈哈哈哈!”
桌上的火爐,正煮著一鍋狗肉。
狗肉的香味瀰漫,暖閣內,眾人臉色紅潤,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將軍說的是,所謂鍋裡狗肉滾一滾,神仙也站不穩啊。”
“哈哈哈哈哈”
副都統赫舍裡·藍圖臉上滿是笑意,手中的筷子不時探入鍋內,夾起一塊狗肉,放入了嘴裡,大口的咀嚼著。
而另一位副都統,瓜爾佳·海莫已然半醉,他脫去了外袍,只穿著一件綢緞夾襖,寬大的額頭上竟然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此時的瓜爾佳海莫手中拿著一柄鑲金嵌玉的小刀,正嫻熟地切割著面前烤架上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鹿腿肉。
“將軍說得是,不過除了狗肉外,這鹿肉也是大補啊。”
“這是卑職今早剛獵的,為了保持肉的勁道,卑職可是讓人活殺取肉,配上這陳年的花雕,嘖嘖,給個神仙也不換啊!”
說罷,瓜爾佳海莫切下了一大塊鹿肉塞進個嘴裡,油脂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可是海莫卻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然後繼續大口吃肉。
而暖閣中央,幾個穿著單薄豔麗舞衣的歌姬正隨著樂師吹奏的絃聲而翩翩起舞,身姿婀娜,盡顯女子的柔美,所做的皆是為了取悅座上那些醉眼朦朧的將軍們。
暖閣內外,幾乎是兩個世界。
暖閣的角落裡,七八個伺候的奴僕穿著單衣,額頭上卻冒著汗水,正小心翼翼地穿梭於席間。
給暖閣內正在暢飲的主子們添酒、上菜以及更換炭火。
這些奴僕們動作嫻熟輕巧,生怕驚擾了主子們的雅興。
“藍圖啊。”
盛京將軍阿克林舉起手中的犀角杯,往嘴裡又灌下了一杯酒,隨手指著窗外有些模糊的風雪景象,話語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悲憫。
“聽說……城裡又凍死人了?”
“唉,城裡頭的這些個賤民,也是命苦。回頭讓府庫撥點陳糧,再開兩個粥棚意思意思。”
“到底也是我大清的子民,萬歲爺愛民如子,近年更是推動滿漢融合,咱們這些做奴才的也不能太過了,是吧?”
盛京將軍阿克林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將軍說的是。”
赫舍裡藍圖一邊嚥下嘴裡的狗肉,右手抄起桌上的酒壺往嘴裡猛灌了一口,然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飽嗝。
得到了心腹愛將的回答後,盛京將軍阿克林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扭頭看向了正在吃肉的瓜爾佳海莫。
“海莫,你上次說的那個能看幾里遠的西洋千里鏡呢?”
“等這場大雪停了,咱們去城樓看看,這銀裝素裹的盛景,想必別有一番風味!”
“嗻!卑職保管讓將軍看得真真兒的!”瓜爾佳海莫放下手中的鹿肉,右手拍著胸脯保證道。
接下來,暖閣內,盛京將軍阿克林與兩位副將和幾名心腹談論著關外的雪景、狩獵。
比如誰家又新納了姿色不錯的侍妾,又或者城內哪家青樓進了幾位清倌人,有的還說起了從京城裡傳來的趣聞軼事。
杯觥交錯間,暖閣內瀰漫著一種醉生夢死的奢靡氣息。
這些盛京城內的主子們彷彿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暖巢裡。
府外的飢餓與死亡,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與他們這些主子有甚麼關係呢?
左右不過是死些賤民罷了。
反正這些個漢人如同豬狗,一生生一窩,死了便死了吧。
而就在將軍府內氣氛正濃的時候,此時,盛京城城牆上。
一個剛從西城門輪值下來的傳令兵,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氣,正焦急地在暖閣外的迴廊裡跺著腳,試圖讓凍僵的身體恢復一點知覺。
這名傳令兵的眉毛與鬍鬚上都結滿了白霜,臉色被凍得有些青紫,手指更是僵硬得幾乎握不住那份緊急軍報。
將軍府內的迴廊雖然比外面要暖和些,但比起暖閣內,仍是天壤之別。
傳令兵隔著幾扇房門都能清晰地聽到裡面傳出的放肆笑聲。
將軍府內的管家有些嫌棄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傳令兵,低聲說了句。
“你站在此處不要走動,我這就去稟告將軍。”
“是,有勞管家了。”
傳令兵從懷裡摸索了片刻後,掏出了一塊碎銀,哆嗦著放在了管家的手中。
哪怕是眼下情況十分緊急,傳令兵也不敢得罪眼前這位將軍府的管家。
宰相門前還有七品官兒呢。
這位管家說難聽點,不過是盛京將軍阿克林府上的一個下賤的奴才。
在將軍府內,可以被盛京將軍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可是在外面,傳令兵見到了管家都得叫聲爺,上前見禮。
無他,只因為這名管家代表的是盛京將軍阿克林的臉面。
管家掂量了一下碎銀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對眼前傳令兵的態度還算滿意,是個懂事兒的。
隨後幾步走進了暖閣內。
“咚咚咚”
進去後,管家輕輕了敲了一下暖閣外門。
房門被開啟,看到來人是府上的管家,將他迎了進去。
“主子,城門傳令兵過來了,似乎有軍情稟告。”
“讓他滾蛋,爺正在興頭上,別掃爺興致。”
喝的滿臉通紅的盛京將軍阿克林頭也不回道。
軍情?
呵。
他鎮守盛京已有十五年,平日裡別說打仗了,關外連個人影都瞧不見,有個屁的軍情。
“嗻。”
管家看到自家主子爺發怒後,連忙退了出去。
暖閣外,看著走出來的管家,傳令兵眼神中帶著希冀。
“管家,將軍怎麼說?”
“主子正與幾位將軍飲酒,暫時沒空,你先回去吧。”
管家看在面前傳令兵懂事兒的份上,給了他句回話。
傳令兵聽到管家的話後表情一怔。
“管家,城外真的有緊急軍情啊,讓小的見一見將軍吧。”
傳令兵的臉上滿是焦急,他看著眼前的管家懇求道。
“爺的話,你聽不懂是麼?”
管家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爺,西邊……西邊真的有情況!”
傳令兵的聲音因寒冷和緊張而變得有些顫抖。
“城外……城外忽然出現了大批不明人馬!”
“他們的樣子絕非商隊,更非蒙古部落!”
“看著……看著像是軍隊!守城的弟兄們覺得不對勁,讓小的過來稟報將軍!”
管事聽到傳令兵的話後皺了皺著眉頭,可是想到剛剛主子的態度,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去去去,將軍正和幾位大人宴飲,現在沒空見你。”
“甚麼不明人馬?”
“這關外鳥不拉屎的地兒,又是天寒地凍的,哪個不要命的敢來犯盛京?”
“恐怕是風雪太大,你們這些漢狗憊懶,看的眼花了,要麼就是哪股子不開眼的馬匪,凍迷糊了跑錯了地兒。”
“總之,不管你今天有多緊急的事兒,都得等將軍盡興了再說!”
縱然被將軍府的管家當面罵他是漢狗,傳令兵也不敢有絲毫怨言,反而再次懇求著眼前的管家。
“爺,小的也瞧見了,那陣勢真的不像是馬匪……”
傳令兵的話還未說完,便被管家強硬打斷。
“閉嘴!”
“爺說了,今兒你就是有天大的軍情,也不能驚擾將軍的雅興。”
“還是說,驚擾了將軍的興致,將軍震怒,你有幾個腦袋夠將軍砍的?”
“滾”
“給爺趕緊滾出去。”
“甚麼時候將軍得空了,爺再傳喚你過來。”
說完,管家頭也不回的走進了暖閣。
這外面迴廊,還是有些冷,陪這漢狗說些話已然是天大的恩賜了,還不知足,呸。
下賤東西。
看著管家頭也不回的背影,站在原地的傳令兵只覺得一顆心如墜冰窖。
他們是漢八旗沒錯,可是他們也算是大清的子民啊。
平日裡甚麼髒活累活全交給他們做不說,這寒天雪地的,滿八旗們都回到了家裡,點著爐火,舒服的躺在炕上呢。
只有他們這些漢八旗和綠營兵老實的在城牆上當值。
傳令兵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被自己體溫融化了一點雪水而變得有些模糊的軍報,又望了望暖閣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簾。
聽著暖閣內那肆意的笑聲,最終只能無力地垂下手臂,默默地退到迴廊更暗的角落。
將身體蜷縮起來,不時地往手上呵著氣,試圖溫暖自己凍僵的手指。
與此同時,風雪肆虐的盛京城牆之上。
十幾個抱著前明舊式火槍,凍得幾乎要失去知覺的守城兵丁,正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們的視線中,遠處風雪漫天的地平線處,一大批黑點正慢慢的往城牆這邊靠近。
近了,越來越近了。
隨著黑點的距離愈發逼近,城牆上的兵丁們已經能夠勉強看清對面啊。
那是軍隊。
數不清的軍隊。
軍隊中還飄揚著一面旗幟,上面打著一個巨大的“明”字。
城牆上的兵丁們在看清那面旗幟後,眼睛瞪的滾圓無比。
“二狗子…快…快過來瞧瞧。”
“老子好像眼花了,對面的軍隊打的好像是前明的旗號!!!”
一名年紀稍大的兵丁伸手肘了一下旁邊的兵丁,說話有些結巴了都。
“李哥…俺…俺好像也看到了。”
“那…那邊好像真的是明軍啊!!!”
“不…不可能…”
“前明早已被朝廷剿滅…”
“去年連臺灣都被朝廷收復了,哪裡還有前明的勢力?”
“那…下面那些軍隊是怎麼回事???”
城牆上一眾兵丁看著下方越來越近的明軍,面面相覷。
城外,一股肅殺之氣,已然穿透了凜冽的寒風,直抵城下。
而將軍府內卻是暖意融融,氣氛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