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聯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岌岌可危的臨淄城時,勝利的曙光似乎觸手可及之際——
北方!
臨淄城的正北方,那片原本被聯軍斥候偵查過、認為並無大軍威脅的平原與丘陵交界地帶,地平線上,毫無徵兆地,騰起了遮天蔽日的塵煙!
那塵煙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絕非步兵,甚至不是尋常騎兵所能擁有!
如同平地捲起的沙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滾滾而來!
緊接著,悶雷般的馬蹄聲碾壓大地,起初是低沉的轟鳴,瞬息之間就化作了山崩海嘯般的恐怖聲浪!
那聲音裡,夾雜著尖銳的唿哨、野蠻的吼叫、還有金屬摩擦碰撞的刺耳銳響!
“燕”字大旗和各式雜色圖騰旗,在滾滾煙塵中隱約浮現!
是騎兵!數量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騎兵!不僅僅是燕國騎兵,其中混雜著披髮左衽、面目猙獰的匈奴騎手,有來自遼東林地的遊獵部落,有草原上收服的各族輕騎……這是一支成分複雜、但同樣嗜血彪悍的混合騎兵軍團!
他們裝備著燕國打造的鋒利馬刀,不少騎兵的馬鞍旁還掛著短銃!
正是田恆那道“放開關隘”命令放入齊境的燕國主力先鋒——三萬騎混編騎兵!
他們根本沒有去石坪,而是在燕國將領的指揮下,以驚人的機動速度,直插臨淄戰場的最關鍵時刻、聯軍最脆弱的側後——北翼!
“敵襲!北面!大批騎兵!!!”
太快了!太猛了!太突然了!
高亢淒厲的警號瞬間壓過了戰場的一切喧囂,撕扯著每一個聯軍將士的耳膜。
“北面!敵騎!”
“結陣!快!長槍上前!”
“炮!把炮口轉過去!”
恐慌如同瘟疫,在即將品嚐勝利果實的聯軍中炸開。
原本全力攻城的部隊,在軍官的咆哮和號令兵的旗語下,混亂而倉促地試圖轉向。
宮城廣場,剛剛斬下北齊最後一面旗幟的南齊士兵,臉上的狂喜還未褪去,就凝固成了驚愕與恐懼。
他們疲憊不堪,陣型鬆散,許多人身上帶傷,面對突然從背後地平線湧來的黑色鐵流,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姜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他猛地扭頭望向北方,嘴唇哆嗦著:“燕……燕人?!怎麼會?”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突如其來的致命威脅,幾乎讓他握不住劍。
公子王臣年輕的臉龐瞬間煞白,他正指揮昭武軍清理西門殘餘抵抗,距離北面相對較近,那滾滾而來的煙塵和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帶來的壓迫感最為直接。
他能看到煙塵前端那些模糊的、高速突進的騎兵輪廓,以及隱約飄揚的旗幟。
“快!收攏部隊!火銃手列隊!向中軍靠攏!”他嘶聲下令,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唯有呂熊,在最初的震驚後,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
他幾乎立刻明白了局勢——燕國根本就沒打算在第一時間幫助北齊抵抗聯軍,或者說,北齊軍只是誘餌和絆腳石,真正的殺招,是這支蓄謀已久、利用田恆愚蠢命令直插北齊腹心的騎兵利刃!
目標就是在聯軍即將破城、精神最為鬆懈、陣型最為散亂、側背完全暴露的這一刻,發動致命一擊!
“好算計!”呂熊咬牙,心中閃過一絲懊悔,終究還是低估了燕國的決心和用兵的詭詐。但此刻,任何後悔都無濟於事。
“傳令!漢軍騎兵全體!出擊!遲滯敵騎!為我軍結陣爭取時間!”他厲聲吼道,聲音穿透混亂,“步軍!以各營為單位,就地結成空心方陣!火槍兵居外,長矛手掩護!炮兵!所有能移動的火炮,立即轉向北面,最大射程,覆蓋射擊!不要吝嗇彈藥!”
“告訴齊公!南齊主力皆為步卒,野戰不行,必須儘快入城!控制臨淄!敵軍騎兵勢大,來勢迅猛,非堅城無以禦敵!我漢軍會盡力遲滯,若戰事不利,我軍也將撤入城中!”
呂熊畢竟是百戰老將,閱歷豐富,雖然兩軍還未交鋒,但是他已經看到了戰局的未來演變。
“盧大人!煩請動用錦衣衛緊急聯絡,將此間戰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宛丘和新鄭,務必請衛宛、鄧麋兩位大人派兵入齊!戰況緊急,一旦戰事不利,我軍困守臨淄,若無援軍,短則三月,必定糧草耗盡,難以堅守,伯主威望大損,繩池盟約撼動!於國不利!”
盧大人是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透過學部新學培養,然後考核入伍的年輕將領。
他身穿錦衣衛,標誌性的漢國蜀錦飛魚服,繡春刀在手,他聞言默默點頭,卻並沒有叫來麾下,而是親自跨上馬匹,飛馳離開。
呂熊的命令被飛快傳達。漢軍畢竟訓練有素,反應最快。
正在城西協助肅清殘敵的數千漢軍騎兵,在將領的呼哨和旗幟指揮下,迅速脫離接觸,如同黑色的鐵流,迎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燕國混合騎兵洪流,逆衝而上!
他們沒有選擇硬撼,而是利用燧發短銃的射程優勢,在進入有效射程後,排成鬆散而富有彈性的橫隊,一輪急促而精準的齊射!
“砰砰砰砰——!”
白煙在騎兵佇列前方炸開,鉛彈呼嘯著飛向迎面而來的燕國騎兵前鋒。
衝在最前面的數十騎燕國和匈奴騎兵應聲落馬,引起一陣小小的混亂。
漢軍騎兵一擊得手,毫不戀戰,立刻撥轉馬頭,向兩側分散,同時裝填,準備下一次襲擾。
這一下阻擊,雖然造成的實際殺傷有限,卻成功地將燕國騎兵洶湧的勢頭稍稍打亂,原本全力衝擊的雁翔陣被打破,迫使他們稍微調整隊形,也為聯軍主力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裡,聯軍各部在各級軍官的拼命彈壓和吼叫下,開始艱難地轉換陣型。
南齊主力分成兩部,一部分攻城一線的部隊,加快進城速度,從缺口和破損的城門攻入城中。
另一部分城外的部隊,將攻城的雲梯、填壕車推到一起,組成簡易的工事,抵禦燕國騎兵即將到來的衝擊,士兵們從面向城牆的進攻隊形,混亂地轉向北面。
最精銳的漢軍步兵和部分仍在城外的宋軍昭武軍,率先在北面外圍勉強構成了數個尚不穩固的空心方陣雛形。
長矛手倉促間豎起長矛,形成刺蝟般的防禦圈,火槍兵在內側匆忙檢查武器,裝填彈藥。
南齊軍的反應最慢,很多士兵還在茫然四顧,被軍官用鞭子甚至刀背驅趕著向中軍靠攏。
炮兵陣地上,更是忙亂到了極點。
沉重的火炮需要騾馬和大量人力才能轉向。
漢軍的炮手最為專業,一部分較輕便的火炮已經開始調轉炮口,炮長聲嘶力竭地報著引數。
宋軍的炮兵也竭力效仿,但動作明顯生疏。至於南齊軍那些老舊的鐵炮,轉向更是緩慢。
“快!快!目標北面敵騎!霰彈!最大射程延伸!”呂熊的親兵在炮兵陣地間狂奔傳令。
終於,最先完成轉向的十餘門漢軍火炮發出了怒吼!
“轟!轟!轟!”
炮彈帶著尖嘯砸向已經迫近到兩三里之外的燕國騎兵叢集。
實心彈犁開泥土,在密集的騎兵隊伍中製造出數道短暫的血肉通道;開花彈凌空炸開,破片四射,又掃倒一片人馬。
緊接著,宋軍的火炮和少數轉向過來的南齊鐵炮也加入了轟鳴。
炮擊確實給燕國騎兵造成了相當的傷亡和混亂,人仰馬翻的景象不斷髮生。
衝鋒的騎兵洪流前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速度明顯一滯。
然而,燕國這支騎兵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三萬鐵騎鋪開的正面寬大得驚人,燕軍將領顯然也不是凡人,他有意分散騎兵,減少火炮對騎兵的殺傷。
聯軍的炮火雖然猛烈,但倉促間能轉向並開火的火炮數量有限,覆蓋範圍對於如此龐大的騎兵叢集而言,遠遠不夠!
更重要的是,這支混合騎兵的兇悍超出了預料。
燕國本部騎兵紀律尚可,而那些匈奴和部落騎兵,根本無視同伴的傷亡,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伏低身子緊貼馬背,拼命催動戰馬,竟然頂著炮火,以更分散、更迅猛的隊形,繼續狂飆突進!
漢軍騎兵的第二次襲擾齊射只造成了更小的阻礙,便被迫後撤——燕國騎兵前鋒已經衝得太近,再糾纏就會被捲入洪流吞噬。
“穩住!火槍準備!”
“長矛手!頂住!”
聯軍陣地上,軍官的吼聲已經嘶啞。最前排計程車兵,甚至能看清對面騎兵猙獰的面孔和馬刀反射的寒光了!
“放!”
漢軍和宋軍火槍方陣中,終於響起了第一輪較為整齊的排槍聲!白煙在陣前連成一片,衝在最前面的燕國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鉛彈之牆,成片倒下。
但後面的騎兵毫無畏懼,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弓箭和少數燕國騎兵裝備的短銃也開始向聯軍陣型拋射,雖然準頭不佳,但流矢和鉛彈落入密集的方陣,依然造成了傷亡和騷動。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火槍輪流射擊,持續不斷地噴吐著火舌。
燕國騎兵如同海浪拍擊礁石,在聯軍陣前撞得粉身碎骨,但更多的“海浪”源源不絕地湧來。
一些兇悍的匈奴騎兵甚至藉著馬速,在臨撞上長矛叢林前的一剎那,奮力將手中的短矛或戰斧投擲進聯軍佇列!
“來不及了!火槍兵!上刺刀!準備近戰!!!”漢軍軍官聲嘶力竭的下令
“轟!”一聲巨響,一門過於靠前的宋軍輕型火炮在發射後,被幾匹失控的傷馬撞翻,炮手非死即傷。
側翼,一個南齊軍剛剛勉強聚攏的方陣,在承受了騎兵一輪箭雨和正面衝擊後,因為火器稀少、長矛陣不夠嚴密,被一小股燕國重騎兵強行楔入,頓時陣腳大亂,慘叫聲中,方陣開始崩潰!
呂熊在高處看得目眥欲裂。他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挨打了,一旦南齊主力發生潰敗,潰兵會沖垮自己的漢軍和宋國昭武軍!
騎兵衝擊的勢頭太猛,單純的防守陣型在如此數量和質量差距下,被全面突破只是時間問題。
“命令所有火炮,換裝霰彈!抵近射擊!”他幾乎是咆哮著下令,“漢軍甲士預備隊,向前移動,填補缺口!告訴姜公和宋公子,收縮防線,互相靠攏!我們必須撐到騎兵重新組織反擊,為我們爭取退入臨淄的時間!”
他又看了一眼依舊濃煙滾滾但抵抗已微乎其微的臨淄城,“讓姜公已經攻入城裡的人做點甚麼!”
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漢軍和部分宋軍方陣還在苦苦支撐,但南齊軍已經岌岌可危。
而燕國那龐大的騎兵主力,正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開始有意識地分散,試圖從多個方向撕開聯軍搖搖欲墜的防線。
勝利的曙光,在即將觸及指尖的剎那,被來自北方的鐵蹄,踏得粉碎。
戰場的天平,再次劇烈搖擺,滑向深不可測的深淵。
正在督軍攻城的公子王臣,只來得及回頭,就看到一片翻滾的鐵騎浪潮,瞬間將自己部署在側後的警戒部隊和輜重車隊淹沒!
鋒利的燕國馬刀在陽光下劃出刺目的弧光,人頭滾滾落地!
短銃在近距離爆發出雷鳴,將試圖結陣的宋軍火銃手成片擊倒!匈奴騎手瘋狂地拋射著箭雨,精準地收割著混亂中的生命。
“列陣!火銃手上前!長矛手……”公子王臣的聲音尖利而絕望,但他的命令在騎兵衝鋒引發的山呼海嘯和人仰馬翻中,顯得如此微弱無力。
“昭武軍”畢竟是新軍,又只有萬餘,缺乏應對如此規模、如此突然的騎兵突擊的經驗。
前軍剛剛攻入臨淄城,後軍尚有大部還在城外,面對三萬餘騎兵的正面衝擊,哪怕燕軍主力的一部分,也不是這支疲敝之師能應付的,整個陣型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公子!!!快走!快進城!”宋軍副將大吼,命令親兵送公子王臣進城,“其他人隨我列陣!!”
王臣目眥欲裂,這副將是他的堂伯,是自己父親的庶出大哥!王臣甚至想不起這為堂伯的名字,自己的自己一直叫他:盛伯。
“公子!宋國就交給你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燕國騎兵的主力鋒矢,如同最銳利的刀尖,狠狠楔入了中路南齊大軍的側後!
南齊軍本就是三路中訓練、裝備最差,且攻城已久,疲憊不堪,隊形最為密集混亂。
面對這來自後方、鋪天蓋地的鐵騎衝擊,他們連有效的抵抗都無法組織起來。
崩潰,發生在眨眼之間。
“燕人來了!跑啊!”
“騎兵!是燕國的騎兵!”
“我們被包圍了!逃命!”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南齊軍中瘋狂蔓延。
剛剛攻入臨淄的喜悅還沒平復,此時又面對排山倒海的燕國騎兵,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突如其來的打擊,徹底碾碎了他們的勇氣。
士兵們丟下武器,掉頭就向臨淄城跑,軍官的呵斥與砍殺完全無法阻止這潰敗的洪流。
潰兵!數萬南齊潰兵,如同受驚的獸群,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方向——主要是漢軍所在的東路軍側翼和後方臨淄城——沒頭沒腦地衝撞過去!
“穩住!不許退!衝擊本陣者,殺無赦!”呂熊,他看到了來自北方的燕國騎兵,也看到了中路南齊軍崩潰的景象。
他明白,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必須進城!至少讓戰鬥力最差的南齊軍進入臨淄城!只有南齊軍進入臨淄,才能控制住臨淄城,才能依託臨淄抵抗燕軍!
這支三萬人的騎兵只是前鋒,燕國那位霞夫人,那位一統北方戎夷的梟雄,她的謀算絕對不會只是一座臨淄城!
燕國主力,即將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