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長伯眼中精芒閃爍,如同暗夜中劃過的閃電。
姬無患的一席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中更為宏大的戰略棋局。
他此前專注於“實”,而宗正點明瞭“名”,這名實結合,便是王霸之基!
他倏然起身,玄色的袍袖隨之擺動,緩步踱至懸掛於營帳正中的巨幅羊皮地圖前。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先是在“漢”與“庸”之間逡巡,隨即猛地向東掃過那片象徵著楚國腹地的、標註著“雲夢澤”的廣袤區域,最終,他的視線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遙遠的北方——成周洛邑。
“牧誓八國之首…存亡繼絕…尊王攘夷…”姬長伯低聲沉吟,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
“宗正所言,句句皆入吾心。此乃天賜我漢國以大義立威於天下之名器!此時出兵,雖有與楚爭鋒之險,然一旦功成,我漢國便不再是僻居一隅的蠻邦,而是拱衛周禮、匡扶正義的伯國!天下諸侯,誰敢小覷?”
風險與機遇在他心中急速權衡,但一位雄主的決斷就在瞬息之間。就在他胸中豪氣漸生,決心漸起之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荊門六百里加急軍報!”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跪倒在地,雙手呈上一封帶有雷字徽記的密信。
近侍接過,迅速遞給姬長伯。他拆開火漆,目光掃過信上內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難以察覺地向上揚起一個弧度,最終化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呵……大夫人……好一個以死相逼……”他心中暗道,“這豈非是瞌睡遇到了枕頭?正愁如何介入方能不留人口實,這邊便送來了最完美的‘人情’與‘契機’。”
雷勇受大夫人脅迫而求援,此舉在外人看來,是漢國因宗室關係不得已而為之,極大地掩蓋了漢國主動謀劃的戰略意圖,使得這次出兵更像是一次“被迫的仗義相助”,而非蓄謀已久的擴張。這層偽裝,妙不可言!
“好!”
姬長伯猛地轉身,一掌拍在堅實的楠木桌案上,聲如金石,震得大殿內燭火都為之一晃。所有文武大臣的心神也隨之一定,知道王上已做出決斷。
“宗正老成謀國,所言乃至理明言!楚子無道,侵伐元勳,悖逆周禮,我漢國既為姬姓宗親,又與庸國比鄰,豈能坐視不理?今日,我便順天應人,出兵救庸!”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帳下眾將,命令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清晰而果斷:
“傳王令!”
“在!”負責起草王令的侍從應聲出列。
“命荊門雷勇,集結兵馬,即日從荊門出發,不必等待大軍集結,輕裝簡從,取道雲夢澤西緣險徑,星夜兼程,馳援盤龍城!”
“告訴雷勇!你的任務不是與楚軍主力決戰,而是如一把尖刀,撕開楚軍包圍,突入城內,穩定庸國人心,告訴他們,漢國的援軍到了!”
“諾!”侍從記下。
姬長伯接著下令:“命平都總督姬子越為帥!動員平都治下兵力,東出荊門!前往盤龍城援助,務必擊退楚軍!控制盤龍城及雲夢澤大部!”
“諾!”另一個侍從急忙起草王令。
“宗正姬無患聽命!”姬長伯看向下方的姬無患道。
“臣在!”
“即刻以宗正之名,草擬國書,列數楚國罪狀。選派能言善辯之士,組成使團,快馬加鞭,北上洛邑,將國書呈報天子!不僅要讓天子知道,更要讓沿途諸侯皆知,我漢國出兵,非為私利,實為代天子行討,維護周室綱常!”這一步,是將“大義名分”徹底做實,公之於天下。
“臣領命!”姬無患躬身退下。
“其餘諸將!”
“末將在!”眾將齊聲應和。
“即刻整軍備武,集結舟師糧草。本王將親率大軍,沿江而下,為子越壓陣,與楚軍——會獵於雲夢之野!”
大殿內氣氛瞬間被點燃,一股肅殺而激昂的戰意瀰漫開來。
姬長伯的王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剛剛經歷了姬伯安之亂的漢國,再次動員起來,征戰的王令瞬間在整個漢國激盪起層層波瀾。
“傳王令:江州治下各鎮,即刻按徵召名冊,抽調精銳,限三日之內,匯於江州大營!”
傳令的快馬揹負著王的意志,如離弦之箭般從江州四散奔出,馳向各方。
墊江,這個三江匯流的水運樞紐,最先沸騰起來。駐守此地的水師舟船不再運送貨物,而是開始緊急裝載兵甲、糧草。一隊隊原本在碼頭扛包、在船廠修船的青壯,迅速被編入行伍,領取兵器甲冑。他們的臉上混雜著對戰爭的敬畏與即將為國效力的興奮。
南充與閬中的丘陵山地間,狼煙次第升起。鎮守的將領敲響了聚將鼓,平日裡耕田狩獵的農兵們放下鋤頭和獵弓,從各個村寨湧向鎮所的校場。
他們的裝備或許不如國都精銳,但常年在山野中勞作生活,練就了健碩的體魄和吃苦耐勞的性情,是極好的步兵來源。
烏江諸鎮,作為防範南面蠻夷的重鎮,其兵卒最為悍勇。
接到王令後,各鎮守將毫不猶豫地分出了一半兵力,這些面板黝黑、眼神銳利計程車兵們登上來接應的船隻,逆烏江而上,直趨江州。他們帶來的不僅是戰鬥力,更是久經沙場的兇悍之氣。
無數股細流從漢國南部的山川城鄉匯向江州。不過兩三日光景,江州城外的大營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旌旗招展,人喊馬嘶,炊煙日夜不絕,一座龐大的兵城拔地而起。
姬長伯站在江州城頭,俯瞰著下方喧騰的軍營,目光沉靜如水。他深知,真正的雄主不僅要能前線破敵,更要能穩固後方,排程全域性。
“王叔,”他側身對身旁一位年長持重的宗室大臣(原陽關大夫,投降後任命為江州戶廳主事)——奉命留守江州的王叔姬子??說道:“待大軍東出,這江州,乃至整個南方腹地的安危,就託付給您了。務必保證徵調糧秣源源不斷,安撫新兵,彈壓地方,若有蠻夷趁亂異動,準你先行剿撫,不必請奏!”
“老臣領命!必不負王上所託,保後方無虞!”姬子??鄭重拱手,他明白自己肩上的擔子同樣重於千均,自從歸降姬長伯之後,自己並沒有因為庶出身份而被歧視,更是因為鎮守陽關多年的功績,被姬長伯啟用,擔任江州戶廳主事。
此時被委以重任,姬子??激動的眼眶微紅,多少年了,這種能做出一番功績的機會自己一定要珍惜!
安排妥後方,姬長伯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明日,本王親率江州新軍,東出平都!”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移駐,而是一次戰略接管。
姬子越已率平都主力東出,作為漢王,姬長伯必須親自坐鎮平都這個漢國東部的核心支點。
這裡不僅是前線大軍的總後勤基地,更是防範任何勢力威脅漢國本土的戰略屏障!
其重要性有三:
1. 穩定人心:漢王親臨,能極大鼓舞留守平都諸鎮的軍民,確保大後方在主力盡出後的穩定。
2. 統籌排程:他能以最高效率,將漢國南北的資源(南方的兵員糧草,北方的軍械存貯)進行整合,無縫輸送給前線的姬子越。
3. 應對變數:一旦前線戰事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或是北方邊境有警,他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和決策,為姬子越提供一個絕對穩定和可靠的大後方。
他的行動,與前線姬子越的兵鋒,形成了一體兩翼的完美配合。
姬子越是刺向楚軍胸膛的利劍,而他姬長伯,則是揮動這把劍的、最穩固的手臂和最冷靜的頭腦。
漢國這架戰爭機器,在他的意志下,已然全面啟動,展現出了令人震撼的動員力與協調性。一場圍繞盤龍城和雲夢澤的巨大風暴,正在漢楚之間加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