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區轉業軍人安置辦公室,裡面人聲嘈雜,氣氛沉悶壓抑,來辦手續的轉業幹部戰士,大多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軍裝,各軍兵種都有,擠在幾張辦公桌前,與工作人員一對一交談,
空氣裡瀰漫著焦躁、失望和不甘,說話聲調普遍很高,帶著火氣。
一個坦克連長正拍著桌子嚷嚷:
“我堂堂一個坦克連長,全師比武拿過名次的,你讓我去麵包廠當機修工?這……這專業對口嗎?這不是大材小用嘛,也太瞧不起人,我不去!”
對面戴著眼鏡的工作人員一臉疲憊,同樣帶著火,語氣強硬:
“同志,我再跟你重申一遍,你在部隊開坦克,也懂機械維修,麵包廠的裝置也是機器,原理相通,專業就是機械維修,怎麼不對口?
你要是不滿意這個崗位,可以等,但我提醒你,現在崗位僧多粥少,今天這個名額你不要,出了這個門,明天可能就沒了,後面排隊的人多著呢,不要再胡攪蠻纏!”
那坦克連長臉憋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像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坐下,妥協了,拿起筆,
“……行吧,行吧,麵包廠就麵包廠!”
總比在家待業強,到這年紀,都拖家帶口的,哪敢等,也等不起。
輪到鍾躍民和張海洋,工作人員翻了翻厚厚的登記冊,眼皮都沒抬,公事公辦地說:
“根據你們的檔案和技能評估……目前合適的崗位,主要是幾個國營廠的保衛工作,具體工作是門衛、夜班巡邏或者廠區安保……”
張海洋一聽,臉就黑了。
這比他爸給聯絡的保衛科長還不如,直接成普通門衛或保安了,
鍾躍民沒甚麼,自己就是海洋來的,也沒真打算靠安置辦找工作,只是有些詫異,這原本軌跡他倆是被公安局相中,搞刑偵啊,怎麼現在成看大門的了?
難不成因為自己晚來的緣故,工作沒了?
兩人沒多糾纏,直接離開了辦公桌,身後隱約傳來幾個工作人員低聲的牢騷和風涼話:
“這些個當兵的,還以為自己現在還是連長、營長呢?高不成低不就的……”
“就是!有個工作就燒高香了,還挑三揀四……”
“我看就是沒捱過餓,餓幾頓就老實了,盡給我們添麻煩……”
張海洋耳尖,聽得清清楚楚,一股火氣直衝腦門,轉身就要回去理論:
“這幫孫子……”
鍾躍民一把將他拽住,低聲喝道:
“行了!跟這種人置甚麼氣?沒必要!”
兩人走出辦公室,來到外面的小院,張海洋還是氣得不行,罵罵咧咧:
“孃的!白白耗了一上午,就給這麼個破工作,你看看裡頭那些人,一個個鼻孔朝天,好像咱們是來討飯的,老子吃他喝他的了?甚麼玩意兒!”
“消消氣。”
鍾躍民倒是看得很開,遞上根菸,
“將心比心,這些人每天接待百十號人,個個都帶著怨氣去挑刺,換了誰心情也好不了,要是女同志幹這活兒,估計每個月那幾天都得提前,弄不好更年期提前到來了”,
他點上煙,人到中年,煙又抽上了,問張海洋:
“跟這些人扯沒用,浪費時間,你自己到底想幹甚麼?正經說。”
張海洋深吸一口煙,認真想了想:
“咱是偵察兵出身,在老A更是玩特種作戰的,這幾年沒少配合地方公安搞案子,我覺得……去公安局幹刑偵,這才是真正專業對口,也能發揮咱的特長。”
“真想去公安?”
鍾躍民看著他,
“幹刑偵可不輕鬆,每天接觸的都是兇殺、搶劫、強姦這些惡性案件,面對的可能是最扭曲的人性和最血腥的現場,時間長了,心理壓力巨大,搞不好會抑鬱。”
“這算甚麼!”
張海洋不以為然,
“咱們在南邊邊境真刀真槍跟越猴幹過,在死亡谷甚麼恐怖、血腥詭異的場面沒見識過?心理素質早就練出來了,沒問題!”
“你真想好了,要去公安刑偵?” 鍾躍民確認。
“想好了就想去這個!” 張海洋點頭。
“行。” 鍾躍民把菸頭掐滅,
“那就不用在這兒耗著了,我幫你安排。”
“你安排?”
張海洋一愣,隨即笑了,
“躍民,你當公安局是你家開的啊?說去就去?這可不是你公司招個經理那麼簡單!”
“我說行就行。”
鍾躍民不多解釋,拉著他走到安置辦大院旁邊街口的公用電話亭,如今京城街頭這種私人公用電話已經漸漸多了起來,拿出隨身的小電話本,翻到一頁,找到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鍾躍民只簡短地說了幾句,
“劉局,我,躍民啊……對對,轉業了……現在安置辦這邊……”
報了地點,便掛了電話。
“等著吧。”
他對張海洋說,
“劉局說他親自過來一趟。”
“劉局?” 張海洋更懵了,
“你別告訴我,來的是……公安局長?”
“西城分局局長,劉大強。”
鍾躍民平靜地回答。
“你……你怎麼認識分局局長的?” 張海洋驚訝不已。
“之前幫他們破過幾起棘手的案子,有點交情。” 鍾躍民輕描淡寫。
兩人回到安置辦大院,外頭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只見一輛掛著公安牌照的軍綠色帆布篷吉普車,風塵僕僕地駛進轉業辦所在的大院,吱嘎一聲在旁邊停下,
車門開啟,一位身著筆挺八三式警服、肩扛醒目警銜、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跳下車,目光銳利地掃視一圈,看到鍾躍民後,臉上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鍾老弟啊,讓你久等了,抱歉抱歉!”
來人正是西城分局局長劉大強,聲音洪亮,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這一幕,讓院子裡排隊或等待的轉業軍人們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有人認出了劉大強,和他身上的警銜和氣勢,更是驚訝不已:
“嚯!分局局長親自來了?這得是甚麼來頭的幹部子弟啊?”
無數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聚焦在了鍾躍民和張海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