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餐廳內，桌上的菜涼了大半，只動了一部分。
紅酒的香味氤氳在溫暖的室內。舒玥已經走遠，柳朔站在關上的門前，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分明應是唇槍舌戰，寸土不讓，他卻毫無防備地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
面對舒玥突如其來的發問，他那如機械般精密運轉的談判策略消失殆盡，絲絲相扣的理智完全斷絃。
他內心深處某個未知的聲音突然跳出來告訴他，不要苦苦糾結於問題的答案。
那個聲音在他心中吶喊著：你只需要告訴她，你會和這世間任何一位合格且優秀的丈夫一樣，你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給她。
可當他再次對上舒玥的眼睛，發現她的眼神裡沒有笑意，只有審視。
柳朔無比肯定，如果自己說出這樣的答案，那麼他剛剛想象的所有美好都會倏忽而逝。
他並沒有做好“談判”的準備，起碼在面對舒玥時，他第一次不知所措。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放到桌面上，而對方僅是看了一眼，便不屑於這場遊戲。
“嫁給你我有甚麼好處？”
柳朔無法回答，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場談判中輸的如此徹底。
他第一次給出不加掩飾的木訥答案：“我不知道。”
舒玥聽到這話，倏地笑了。她的笑容如此清晰地顯現在柳朔面前，純粹且不加掩飾。
她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
舒玥平靜答道：“確實是很意外的答案。”
“不過不用著急，我想我們還有時間去享受美味的晚餐。”
她的話音剛落，門外便來了人，一道道精緻華美的菜擺上餐桌。
助理辦事很可靠，這些菜無論在視覺上，還是在味覺上，都接近滿分。這無疑是一場饕餮盛宴。
只是現在在柳朔看來，多少有些味同嚼蠟。
恍惚之間，他聽到舒玥問他。
“要來些酒嗎？”
屋內燈光雪亮。柳朔還沒有喝酒，便已經醉了。
舒玥眼睛閃閃發亮，在這種目光之下，他的小心思一覽無遺。他不由得有些煩悶，便多喝了幾杯。
窗外大雪，沉默在兩人之間無聲蔓延。一場以歡樂氛圍開始的晚餐，即將接近尾聲。
舒玥拿起一旁的外衣，向做工繁複的推門走去，她即將離開。
柳朔心中另外一個自己在叫囂著：把她留下來，問個明白，找到答案，你是她最好的選擇！
可他以往所有良好的教養牽引著他的關節。他僵硬地起身，履行待客之道。
這種禮儀總是如影隨形，如附骨之疽，讓他不能表達出一絲一毫偏頗的想法。
所有的悸動都被理智按下，隱藏成方方面面的周到。
可是如果再多看舒玥背影一眼，柳朔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夠保持克制。
短短的幾步路，兩個他在內心之中互相拉扯，誰都佔不到上風。
兩人剛到門口，舒玥的手已經推開半扇門。柳朔看到她緩緩轉身，又將門關上。
“答案你可以再想一想，有的時候並不是這麼複雜。”
柳朔確定自己往後餘生，都忘不了她接下來的聲音。
舒玥緩緩向他走近。柳朔看到她的眼睛，忽然覺得所有紛雜的思緒都隨雪而落。
“比如說現在，你還有時間再思考一下。”
舒玥距離他極近，她略帶涼意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下巴，不斷向他的嘴唇移去。
柳朔覺得自己身上出現了一種麻刺感。他感覺到舒玥指尖生出溫度，在他的面板上緩緩點燃，這一切都讓他緊張興奮到心跳加快。
本能，天性，衝突的一半控制住了他。所有的非理性和盲目，壓迫了他過往一切的禮儀。
他無比確定，自己的心將不會再暗淡，因為眼前的人點亮了它。
柳朔將舒玥緊緊抱入懷中，在她額頭輕輕吻別。
“我不需要思考，有些問題早有答案。”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系統空間內的卡面迅速發光。閃閃發光的三張大卡擺放在一起，昭示著舒玥行動的成功。
舒玥輕輕推開他，淡淡笑著，臉上又恢復了以往的淡漠疏離。
“新年快樂！希望你不會再有謎題。”
哐噹一聲，門將兩人隔絕。所有的情愫和曖昧隱藏在兩個世界，屋內熱意升騰，屋外大雪紛飛。
這次，神志清醒的柳朔知道自己輸得徹底。
……
舒玥特地在城郊欣賞了煙花晚會。這裡的人熱情洋溢，充滿著對新生活的期待。也許是這種情緒感染了她，鬼使神差之下，舒玥讓系統拍下一張照片。
“宿主，只帶走這一件東西會不會不夠？我可以特批你的音樂版權。”
舒玥看著滿天的星子，揮了揮手，似乎在和誰告別。
“不必了，我喜歡這張照片。”
“宿主完成任務速度很快，等到最後一位目標人物出現，過不了多久便可以回家。”
回家……
舒玥看向遠處的一家人，小朋友穿著喜慶的紅色襖子，手中拿著仙女棒搖搖晃晃，年輕的夫婦也依偎在一起，看著孩子滿眼發光。
她點了點頭，繼續和系統說：“對啊，我已經太久沒回去了。你說我的父母會不會已經忘記有我這個女兒了？”
明明是開玩笑，系統卻一本正經答道：“兩個位面有時間差別，宿主完成任務回去之後，不過是一兩天時間差。”
舒玥有點恍惚。
“還真是度日如年。”
她喃喃完並沒有說話，而是繼續看著天邊的煙花，直到所有絢爛都謝幕，天空重新恢復寂靜。
系統察覺到舒玥心情似乎有些落寞，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它模式化地問了一句。
“宿主今天不開心嗎？有甚麼煩心事可以說出來，我幫你分析一下。”
舒玥無福消受系統的好心：“沒有不開心，只是發現有時候想騙自己都做不到。你也別模仿知心大姐姐了，安慰人這件事情上，你我半斤八兩。”
好不容易溫柔一次的系統，上來吃了個大大的閉門羹。龐大的資料庫和分析結果告訴它，不要和這個人類計較。
“嗯哼，淺薄無知。”
“是啦，比不上矽基智慧燦爛永恆。”
舒玥回想起剛剛燦爛綻放的煙花，腦海中一一劃過袁景和、柳朔、江遇的臉。
人類渺小，一樣也愛在瞬間的存在裡追求永恆。
可惜他們找錯了人，舒玥身邊沒有那張多餘的船票。
她不會踏上那艘註定要沉沒的泰坦尼克號。
最後一張船票，等著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