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步伐穩定而快速,帶著一種與周圍歸家旅客截然不同的、目標明確的利落感。
“龍哥!傑哥!這邊!這邊啊!”
一個辨識度極高、帶著明顯興奮和討好意味的公鴨嗓,穿透了大廳略顯嘈雜的背景音,突兀地響起。
王龍抬眼望去。
只見接機人群的最前排,烏蠅穿著一身騷包到極致的亮粉色修身西裝,白色尖頭漆皮皮鞋。
頭髮用髮蠟向後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苟,在燈光下幾乎能反光。
他正拼命揮動著手臂,臉上堆滿了看到親爹般的燦爛笑容,生怕王龍看不見他。
在他旁邊,站著的是穿著米白色職業套裙、長髮在腦後挽成髮髻、顯得幹練又帶著幾分拘謹的劉嘉華(阿華)。
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到王龍和李傑出來,臉上也立刻露出如釋重負和難以抑制的激動神情,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王龍對阿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目光落在烏蠅身上。
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對他這身“戰袍”的殺傷力有了新的認識。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烏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簡潔地吐出兩個字。
“車上說。”
“好嘞!車就在外面,隨時能走!”
烏蠅立刻會意,小跑上前,殷勤地接過王龍手裡的行李箱,又想去接李傑的,被李傑一個眼神制止,訕訕地縮回手,轉身在前面引路。
阿華連忙跟上,偷偷瞥了王龍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耳根似乎有些發紅。
一行人快步穿過大廳,走出自動門。
深夜香港微涼、帶著海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機場內部的沉悶。
停車場裡,烏蠅那輛同樣騷包的粉色賓士S級(W126)在夜色和燈光下,散發著一種“老子最靚”的囂張氣息。
烏蠅拉開後座車門,用手虛擋在車門上方。
王龍彎腰坐了進去,李傑將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坐進了副駕駛。阿華則坐進了副駕駛後面的位置。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啟德機場通往市區、即便在深夜也依舊車流不息的公路上。
窗外,香港熟悉的、密集如森林的摩天樓群剪影,在夜色中矗立。
無數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如同倒懸的星河。
與曼谷那種充滿熱帶風情、略顯散漫的繁華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冷硬、高效、快節奏的現代都市壓迫感。
霓虹招牌的光影飛速掠過車窗,在王龍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烏蠅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偷看王龍的神色,試圖從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上讀出點甚麼。
車內安靜了幾秒,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窗外模糊的車流聲。
烏蠅清了清嗓子,決定用他慣常的方式打破沉默,活躍一下氣氛。
“龍哥,泰國那邊……玩得嗨不嗨啊?
有沒有去見識下正宗的泰拳,或者……嘿嘿,去芭提雅看看那邊聞名世界的人妖秀啊?
聽說比女人還女人哦!”他擠眉弄眼,語氣猥瑣中帶著試探。
王龍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烏蠅那從後視鏡裡映出的、寫滿八卦和好奇的臉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正經事。”
簡單的三個字,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烏蠅臉上的猥瑣笑容僵住。
他立刻收斂神色,腰板都挺直了幾分,連連點頭。
“是是是,龍哥,說正經事,說正經事。”
他不敢再廢話,一邊開車,一邊開始快速而清晰地彙報,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龍哥,按照您的吩咐,十三妹安排在銅鑼灣福廕道一棟舊唐樓的三樓。
那棟樓大部分住的都是老街坊,生面孔少,不容易被注意。
我派了阿強和阿炳兩個人,二十四小時輪流在樓下守著。
也跟樓下的看更(管理員)打好了招呼,保證安全。
她老爸吹水達的後事,她堅持要自己操辦,不讓我們多插手,態度很堅決。
所以我們只是暗中出了點力,沒明著出面。不過……”
烏蠅頓了頓,從後視鏡裡看了王龍一眼,語氣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歎和疑惑。
“不過龍哥,這丫頭……手筆大得嚇人啊!
她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大筆錢,給她老爸在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買了兩塊位置相當不錯的永久墓地!
一塊給她老爸用,另一塊,她說是……給她自己以後準備的!
我的天!
光是這兩塊地,加上她選的最好的柳州木棺、請了全港最有名的‘喃嘸佬’(道士)做法事。
紙紮人馬、別墅、汽車、遊艇堆得跟山一樣……前前後後,我找人粗略算了算,最少最少,扔進去二十六萬!港紙!真金白銀的二十六萬!”
二十六萬港幣!
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這絕對是一筆令人瞠目結舌的鉅款!
一個普通的工廠工人,月薪不過兩三千。
二十六萬,足夠在九龍一些非核心區域,支付一套小型住宅的首期,甚至全款買下一些偏僻的唐樓單位!
十三妹,一個在缽蘭街靠小聰明和“做局”混日子、父親只是個過氣老四九的小飛女,哪來這麼多錢?
這背後肯定有故事,有門路,甚至可能有“貴人”。
王龍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並未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求生之道,尤其是在香港這片龍蛇混雜的土地上。
只要這錢來得不是直接危害他的利益,他暫時沒興趣去挖掘一個復仇心切女孩的隱私。
他更關心的是結果和態度。
“她老爸,葬了?”王龍問,聲音依舊平穩。
“昨天下午剛下的葬。”烏蠅連忙回答。
“儀式搞得相當風光,該請的街坊、還有點交情的江湖兄弟,基本都請了。
洪興這邊,我、阿武、東莞仔,還有大圈豹,都代表龍哥您去露了個面,送了花圈。
十三妹全程……沒怎麼哭,真的,一滴眼淚都沒掉,就是繃著臉,眼神冷得……跟冰窖裡撈出來似的。
尤其是盯著鹹溼可能出現的那個方向。
雖然那撲街仔縮卵,根本沒敢來——那眼神,嘖嘖,我都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一個在父親葬禮上不哭,只有冰冷仇恨眼神的女孩。
王龍在心中重新評估著十三妹。
這份心性,這份狠勁,如果引導得當,或許能成為一把不錯的刀。
當然,前提是,這把刀,要握在自己手裡。
“鹹溼呢?”王龍的聲音溫度下降了幾度,眼神也銳利起來。
“我離開這些天,他有甚麼動靜?”
“那冚家鏟!”提到鹹溼,烏蠅立刻咬牙切齒,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憎惡。
“自從那晚打死吹水達之後,就跟個縮頭烏龜一樣,幾乎不出旺角他的老巢!
整天就窩在‘新浪漫’夜總會和旁邊兩家桑拿裡。
身邊隨時跟著十幾個馬仔,進出都前呼後擁,怕死得很!”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不過,我們放出去的‘眼’(線人)回報,鹹溼這撲街雖然自己縮著,但小動作沒停。
他最近和聯合在深水埗的堂主‘黑超文’,走得很近!
兩個人偷偷摸摸,在旺角一間不起眼的茶餐廳和後巷的麻將館裡,起碼密會了三四次!
每次都很隱秘,時間不長,但出來的時候,兩人臉色都不太對勁。
我估計,鹹溼是怕我們報復,自己心裡發虛,想拉黑超文下水,給他壯膽,或者……兩人在密謀甚麼陰招,想聯合起來搞事!”
“黑超文……”王龍低聲重複這個名字。
聯合在深水埗的揸fit人,以好勇鬥狠、控制色情行業聞名,是聯合內部實力頗強的實力派。
鹹溼找他,絕不是喝茶聊天那麼簡單。
這很可能意味著,因為吹水達的死,聯合內部有聲音想將事態擴大。
或者鹹溼在積極尋求同盟,準備應對洪興(或者說他王龍)可能發起的報復。
“繼續盯死他們倆。”王龍的聲音冷硬如鐵。
“一舉一動,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儘量打聽清楚。
另外,我之前讓你搜集的,關於聯合控制小姐、逼良為娼、放高利貸逼人賣身的證據,進行得怎麼樣了?”
“已經在全力做了,龍哥!”
烏蠅立刻回答,語氣帶著幹練。
“我動用了手下最得力的幾個‘狗仔’,扮成各種身份。
有北上尋歡的凱子(冤大頭),有想撈偏門的馬伕,還有偽裝成爛賭鬼想借高利貸的廢柴。
滲入缽蘭街、旺角、深水埗聯合控制的那些‘一樓一’、小按摩院和地下賭檔。
已經拍到不少照片,有些拍到了他們毆打不聽話小姐的場面,也偷偷錄到一些威脅逼債的對話。
另外,也私下接觸了幾個被他們坑得最慘、逼得走投無路、心裡恨得要死但又不敢聲張的女孩。不過……”
烏蠅頓了頓,有些為難道。
“要拿到能一錘定音、釘死他們的鐵證。
比如他們內部的賬本、保護傘的名單,或者說服那些女孩願意站出來,去警局指證……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技巧,更要花不少錢去打點、安家。
那些女孩,怕報復,也怕壞了名聲,顧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