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點點頭,語氣尋常,彷彿剛才那莊重的一幕只是尋常交代。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迴檔案上。
只是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滿意的弧度。
龍五轉身,邁著穩定、有力、悄無聲息的步伐,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門外走廊。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漂泊無依、掙扎求存的南越退伍兵。
他是王龍的刀,是王龍的盾。
是王龍身邊最鋒利也最堅固的一道屏障,是陰影中最忠誠的守衛者。
這份忠誠,無需宣誓,無需贅言,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脈,成為他新生的一部分。
王龍放下手中的檔案,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氤氳中,他眼中閃過一絲掌控一切的從容。
恩威並施,收服人心,他早已玩得爐火純青,甚至成了本能。
對於龍五這種經歷過地獄、心志堅韌如鋼、原則性強、將親情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才。
常規的利誘或威懾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予絕對的、超出預期的尊重和信任。
以及實實在在、能解決其後顧之憂的優厚待遇。
尤其要照顧好他唯一的、視若生命的牽掛——妹妹龍九。
妹妹安心了,快樂了,有未來了,龍五的心就定了,穩了。
這把世間罕有的利刃,才會心甘情願地為他所用,至死不渝。
“大佬,”吉米仔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興盛地產嗰三間分店,聽日開張,所有嘢都已經準備妥當,就等聽朝吉時。
最大嗰間喺百德新街五十七號,面積大概七十平。
另外兩間喺波斯富街同告士打道,各四十平左右。
所有裝修、招牌、辦公裝置、人員培訓,全部到位。
宣傳單張也印好了,聽日天光就派。”
“嗯。”王龍從鼻子裡應了一聲,放下茶杯,眼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
房屋中介,是他龐大商業版圖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是將黑道影響力合法化、商業化、並深入城市毛細血管的關鍵一步。
明天,就是檢驗成果、正式亮劍、向整個銅鑼灣宣告他王龍商業帝國崛起的時刻。
“通知落去,”王龍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發出沉穩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彷彿敲在鼓點上。
“聽日天濛濛光,我就要喺百德新街間店門口,見到最熱鬧、最巴閉、最墟冚(熱鬧)嘅開張場面。
花籃,我要擺到出馬路,堵住半條街都得!
醒獅,請最好嘅‘夏國璋’!鑼鼓,要最響嘅!
記者……”
他頓了頓,看向吉米仔。
“約好了,老周電視臺新聞部嘅主管,姓雷,我哋落咗十萬蚊廣告費。
包聽日現場拍攝採訪,同聽朝早間新聞至少十五秒嘅播出片段。”
吉米仔立刻彙報,語氣肯定。
“十萬蚊,換電視新聞黃金時段露臉,抵到爛。”
王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八十年代的香港,電視機早已普及,電視新聞是覆蓋面最廣、公信力最強的媒體。
能在早間新聞露臉,對一家新開的地產中介來說,是無價的廣告。
能瞬間洗去可能存在的“黑社會背景”猜測。
披上“正規企業”、“新興勢力”的光環,迅速打響知名度。
這筆投資,眼光要放長遠。
“另外,”王龍似乎想起甚麼,問道。
“我讓你打聽嗰個人,有訊息未?”
“打聽到啲。”吉米仔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從隨身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印著人像的傳單,遞給王龍。
“簡頂池,灣仔區議員,做咗兩屆。口碑嘛……一般。
成日喺街邊、公園、菜市場派傳單,同阿婆阿伯傾偈。
幫人處理下漏水、噪音呢類街坊小事,被人笑系‘街坊議員’、‘和事佬’。
冇乜實際拿得出手嘅政績。
不過好似真系幾落力,乜街坊事都管一管,風評……算系譭譽參半啦。”
王龍接過那張印刷粗糙的傳單。
上面印著簡頂池那張笑容滿面、卻透著幾分市儈和討好氣息的大頭照。
旁邊是“全心全意為灣仔服務”、“懇請惠賜神聖一票”之類的標語。
他掃了一眼,隨手將傳單扔在桌上。
臉上露出一種玩味的、彷彿看到有趣玩具的表情。
“街坊議員?冇實際建樹?”
王龍挑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吉米,有時候,恰恰系呢種‘冇乜大影響力’、又想做嘢、仲要麵皮夠厚嘅人。
先最好用,也最抵用。
佢冇背景,就渴望有靠山;冇政績,就渴望有曝光。
想做嘢,就容易被人當槍使。
聽日開張,佢如果‘湊巧’經過,或者收到風,你記得,‘熱情’咁請佢入嚟飲杯茶,影張相。
記住,要俾足面子,當上賓招待。”
吉米仔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靈光一閃,似乎隱隱抓到了王龍的意圖,但又不敢完全確定。
他試探著問。
“龍哥,你係想……透過佢,接觸區議會?或者……”
“區議會嘅門,唔系咁易入。
但一個冇腦又想做嘢嘅區議員,可以系一把好使嘅鑰匙,或者,一塊唔錯嘅敲門磚。”
王龍沒有直接回答,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
“慢慢嚟,先建立‘良好’關係。
記住,對佢,要客氣,要尊重,要好似真繫好重視佢‘議員’嘅身份同意見。
佢要面子,我哋就俾足面子;佢想曝光,我哋就俾機會佢曝光。
但實際著數,要捏喺我哋自己手裡。”
“明!龍哥,我知道點做!”
吉米仔重重點頭,對王龍這種“物盡其用”、“連蒼蠅腿上都要刮下肉”的深沉算計,佩服得五體投地。
開張日,清晨。
銅鑼灣還在沉睡的尾巴與初醒的朦朧之間掙扎。
天邊剛泛起一層淡薄的、如同稀釋過的鴨蛋青般的魚肚白。
稀薄的晨霧尚未散盡,給林立的高樓蒙上一層紗幔。
早班的巴士打著空蕩的車燈駛過空曠的街道。
送報的摩托呼嘯著留下油墨的香氣,清潔工人“唰唰”的掃地聲是此刻唯一的節奏。
然而,在百德新街五十七號這片原本尋常的街角。
一股不同尋常的、帶著刻意營造的喧囂與喜慶的氣息,正在迅速匯聚、發酵。
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越來越急,越來越大。
嶄新的“興盛地產”招牌,被一塊巨大的、厚實的、垂著金色流蘇的紅綢布從頭到腳遮蓋得嚴嚴實實。
在凌晨微帶涼意的晨風中,布料邊緣微微拂動,流蘇輕晃。
彷彿內裡藏著的巨獸在不安地喘息。
門面裝修是現代簡潔風格,大幅的落地玻璃窗被擦得一塵不染。
清晰地倒映出對面街景和漸漸聚集的人影。
店內燈火通明,將內部照得如同白晝。
可以看到十幾名穿著統一白襯衫、黑西褲或一步裙的年輕業務員。
正以近乎軍事化的效率做著最後的整理。
調整桌椅角度,擦拭本就光潔的櫃檯,檢查宣傳單張是否擺放整齊。
每個人的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略顯緊張的職業微笑。
氣氛肅穆又亢奮。
但真正將這片尋常街角變成臨時舞臺中心的,是門口。
從店門兩側開始,各式各樣、爭奇鬥豔的花籃。
如同接受檢閱計程車兵方陣,又像某種瘋狂繁殖的鮮豔菌類。
密密麻麻、見縫插針地擺放開來。
它們沿著人行道邊緣,一直延伸到非機動車道。
甚至有幾個體積格外龐大的花籃,毫不客氣地侵佔了一部分汽車臨時停靠的區域。
花籃造型大同小異,無非是竹編或藤編的架子,插滿奼紫嫣紅的鮮花。
富貴竹、發財樹、紅掌、百合、滿天星……
在尚未大亮的晨光中,這些被精心修剪捆綁的花朵。
散發著過於濃烈的、混合了植物清香與工業香精的甜膩氣味。
真正引人側目的,是花籃上那一條條隨風招展、顏色豔紅如血的緞帶。
以及上面用金色或黑色墨汁書寫的、一個比一個響亮唬人的賀詞與落款。
“金興國際貿易有限公司 恭賀興盛地產開業大吉 財源廣進”
“興盛物業管理有限公司 敬賀兄弟公司宏圖大展 客似雲來”
“興盛金融投資有限公司 祝生意興隆 通四海 財源茂盛 達三江”
“龍興餐飲管理公司(籌備處) 賀新張之喜 前程似錦”
“永盛建材 同賀”
“宏利運輸 敬賀”
“昌榮貿易 恭祝”
林林總總,不下三五十個,名頭一個賽一個的響亮。
彷彿半個銅鑼灣、乃至港島的“知名企業”都齊聚於此,為這家新開的地產中介站臺助威。
不明就裡的早行路人,睡眼惺忪地經過,冷不丁被這片花海和震天的架勢唬住。
忍不住停下腳步,揉揉眼睛,伸長了脖子張望,低聲與同伴竊竊私語。
“哇,乜水(誰)開公司啊?咁巴閉?擺到出馬路?”
“睇個名,好似系做地產中介?使唔使咁誇張?”
“你睇賀嘅單位,金興國際、興盛金融……好似都系大公司喔,背景肯定唔簡單。”
“唔通系乜豪門子弟落嚟玩票?定繫有社團背景?”
“噓……細聲啲,睇下就算,唔好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