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沉重的木門被推開。陳耀領著一個身材異常肥胖、幾乎要將身上那套繃得緊緊的唐裝撐破、走路都有些氣喘的老者走了進來。這老者年紀約莫六十上下,頭髮稀疏,滿面油光,一雙小眼睛被肥肉擠得幾乎成縫,但眼神深處卻透著老江湖的精明與算計。他這副尊容,讓王龍瞬間聯想到了電影裡那位擅長“無敵風火輪”的“鄧伯”,心中忍不住吐槽:丟,真繫好似,唔知佢識唔識得碌樓梯?
“蔣生,王生。”胖叔進門,先對蔣天生抱了抱拳,又對王龍勉強擠出個笑容,臉上肥肉抖動,“打擾兩位傾偈,真系唔好意思。”
“胖叔客氣,坐。”蔣天生指了指王龍對面的位置,自己則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一副置身事外、只是提供場地的模樣。
胖叔費力地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也不知是胖的,還是緊張的。
“王生,年少有為,手段犀利,我哋洪泰這次,真系認栽。”胖叔開門見山,姿態放得很低,“洪眉父子自作孽,同社團其他兄弟無關。我哋已經決定,儘快重選龍頭,穩定局面。之前嘅誤會同衝突,希望可以揭過。我代表洪泰,願意將銅鑼灣鄰近嘅兩條小街,同埋尖沙咀兩家酒吧嘅股權,作為賠償,交還俾王生,以後大家和平共處,點樣?”
兩條小街?兩家酒吧股權?王龍差點氣笑了。他打下的可是洪泰在尖沙咀和油麻地最繁華地段的好幾條街,油水十足,每月保護費、看場費、抽水加起來過百萬!兩家酒吧股權?值個一兩百萬頂天了!這胖叔簡直把他當凱子,當叫花子打發!
“胖叔,”王龍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你係唔系覺得,我王龍未出過嚟行,唔知市價?定系你覺得,我洪興打仔嘅血,唔值錢?兩條唔出名嘅小街,兩家唔知有冇倒閉嘅酒吧股權,就想換返我兄弟拼命打下嚟嘅地盤?你當我係乜?慈雲山嘅觀世音啊?普度眾生?”
他語氣陡然轉冷,猛地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眼神冰冷地掃過胖叔那張肥臉:“既然洪泰冇誠意,傾都嘥氣。蔣生,我諗我都系返去,同我班兄弟講,洪泰想繼續玩,我哋奉陪到底。睇下系你哋新選嘅龍頭硬,定系我王龍把刀利!打到你哋散檔為止!”
說罷,他作勢就要起身。
“等等!王生!有話好講!有話好講!”胖叔頓時慌了,連忙擺手,額頭冷汗涔涔。他今日來,是帶著社團內部巨大壓力的。洪眉父子入獄,幾個重要場子被掃,高層被抓大半,剩下的人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急需穩住基本盤,安頓那些失了地盤、斷了生計的小弟。如果王龍真的不管不顧繼續打,洪泰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甚至被其他社團趁虛吞併!他賭的就是王龍會在蔣天生的壓力下見好就收,沒想到這後生仔如此強硬,寸步不讓!
“王生,你開個價!只要洪泰承受得起,我哋儘量滿足!”胖叔咬牙道,知道不大出血是不行了。
王龍重新坐穩,好整以暇地彈了彈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道:“我睇中咗你哋喺尖沙咀嘅‘花都夜總會’,我要五成股份。另外,現金賠償,兩千萬。舊鈔,唔連號。三日之內,股份過戶,錢到位,我將油麻地嗰三條相對散啲、油水少啲嘅街,還返俾你。過咗三日,或者我發現有任何古惑,之前講嘅一切作廢。我唔單止唔還街,仲會加碼,掃到你哋連砵蘭街都冇得住!”
花都夜總會五成股份!市值起碼過千萬!再加兩千萬現金!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要割洪泰一大塊肉!
胖叔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花都……五成股份?仲有兩千萬現金?王生,呢個……呢個數目太大,我……我做唔到主……”
“做唔到主就返去同做得主嘅人講!”王龍毫不客氣地打斷,“我淨系同做得主嘅人傾。蔣生作證,我就呢個條件。答應,交易繼續;唔答應,大家憑本事,江湖上見真章!”
胖叔求助般地看向蔣天生。蔣天生此刻卻彷彿事不關己,正專注地欣賞著手中茶杯的釉色,似乎那上面的花紋是絕世名畫。
胖叔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蔣天生不會幫他壓價,甚至可能樂見其成——洪泰被削弱,對洪興是好事;王龍拿到好處,也要記他蔣天生一份“撮合”的人情。這是一石二鳥。
“……好!”胖叔掙扎了足足半分鐘,臉上的肥肉因為肉痛和屈辱而劇烈抖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我……我返去同其他叔父商量!儘量……儘量滿足王生你嘅要求!”
“唔系儘量,系必須。”王龍冷冷補充,“三日。我等你訊息。”
“我……我明。”胖叔如同鬥敗的公雞,頹然起身,對蔣天生和王龍分別拱了拱手,步履蹣跚地跟著陳耀離開了。那肥胖的背影,寫滿了狼狽與不甘。
議事廳內重歸寂靜。
蔣天生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對王龍道:“阿龍,做得不錯。有魄力,也有分寸。花都夜總會系塊肥肉,兩千萬現金也夠實在。洪泰經過今次,冇三五年喘唔過氣,對我哋洪興繫好事。”
“都系蔣生你給我機會。”王龍“謙遜”道。
“嗯,你明白就好。”蔣天生點點頭,話鋒又是一轉,開始畫餅,“好好做,社團唔會虧待你。濠江賭場嗰邊,我聽賀先生講,運作得好嘅話,每個月流水過億。到時候,我會安排可靠嘅兄弟過去打理,你係我睇好嘅人,有機會。”
濠江賭場?過億流水?王龍心中一動,但臉上依舊是感激之色:“多謝蔣生栽培!我一定盡力!”
“不過,記住,低調。錢要搵,但唔好太過張揚,惹人眼紅。尤其系而家呢個敏感時期。”蔣天生最後叮囑,眼神意味深長。
“我明。蔣生放心。”王龍起身,恭敬道:“如果冇其他事,我先告辭。”
“嗯,去吧。早啲休息。”
王龍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議事廳。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片被算計與利益浸透的空氣。
總部大樓外,夜風清冷。吉米仔早已將虎頭奔開到門口等候。王龍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廂內溫暖而安靜。
“龍哥,傾成點?”吉米仔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從後視鏡觀察王龍臉色。
“蔣生做和事佬,洪泰個胖叔想贖返部分地盤。”王龍點燃一支菸,將剛才談判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我開價花都五成股份加兩千萬,佢應承返去商量。三日為期。”
吉米仔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花都夜總會!尖沙咀最旺嘅場之一!龍哥,呢鋪賺大了!”
“賺?”王龍吐出一口煙,冷笑,“蔣生嘅人情,唔系白俾嘅。佢要我吐一半地盤出嚟,就係唔想我食得太飽,也唔想洪泰死得太快,要留個制衡。而且,賭場嗰張餅,吊喺度,唔知幾時先吃到。”
吉米仔若有所思:“咁……我哋真系還地盤俾佢?”
“還,點會唔還?”王龍眼中寒光一閃,“聽日,讓東莞仔帶人去收洪泰嗰四條街嘅保護費,收足三個月嘅!然後,將油麻地最散、最雜、最難管、油水也最少嗰三條街,劃出嚟,‘還’俾洪泰。記住,要‘完整’、‘友好’地交還。至於尖沙咀嗰幾條旺街……我哋洪興兄弟用血打返嚟,點會輕易還?同下面兄弟講,嗰幾條街,以後就係我哋洪興銅鑼灣堂口嘅!洪泰嘅人敢踏入一步,見一次打一次!”
吉米仔瞬間明白了王龍的意圖——明面上按照蔣天生的意思“還一半”,實際上只還最差、最難啃的骨頭,好的全部吞下!而且還提前收足保護費,讓洪泰接手一個已經被搜刮過一遍、小弟還未必服管的爛攤子!至於花都股份和兩千萬,那是實打實的利益!
“高!龍哥!我明!聽日就安排!”吉米仔佩服道。
“另外,”王龍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同律師樓打聲招呼,準備接花都夜總會股份轉讓檔案。兩千萬現金到時直接入公司賬。呢筆錢,我有用。”
“是!”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銅鑼灣的路上。王龍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快速盤算著。蔣天生想玩平衡,想用洪泰牽制自己,用賭場畫餅吊著自己。可惜,他王龍不是甘於被操控的棋子。洪泰這塊肉,他吃定了,連骨頭都要嚼碎!至於賭場……等雷功的事解決,丁瑤上位,或許,能有更多操作空間。
“蔣生,你想做棋手?”王龍心中無聲低語,“可惜,我王龍,從來都只鐘意,自己落子。”